編按:著名當代作家、復旦大學中文系教授王安憶於一月二十六日獲嶺南大學頒授榮譽人文學博士,以表彰其在文學及教學領域的卓越成就,以及對社會福祉作出的重大貢獻。本版主編潘耀明參與盛會,見證光榮時刻,回憶四十多年深厚交誼,倍感欣慰,並衷心致敬。另二人之前還在港有一深入對談,從一九八三年共同參與的美國愛荷華大學「國際寫作計劃」說起,談到令人深刻的旅行經歷,以及今日的香港和香港文學,一起刊出以供賞讀。
「簡樸的生活其實是清醒的生活。一日一日為生計的勞動,四肢軀幹伸曲着沉思默想,同時種植下果腹與餵養精神的口糧,外部與內部的生活存於一體。但這是理性的有光明的混沌,不是暗中的蒙昧。」(《明報月刊》二○○一年四月號〈人生小語〉)——讀王安憶這段文字時,我總覺得,這不僅是她對生活的註解,更像是一把鑰匙,輕輕旋開了時間的鎖,讓我們得以走回那個愛荷華的秋天,走回文學最初讓人顫動的瞬間。
一九八三年,愛荷華河的水流得格外緩慢,彷彿為了讓我們這些從世界各處飛來的文字候鳥,能將倒影看得更分明些。那是我與安憶初次相識的季節。美國中部的腹地,小鎮寧靜如沉睡而溫馴的嬰兒,將我們這些來自中國大陸、台灣、香港,乃至牙買加、巴勒斯坦、南斯拉夫的三十多個國家與地區的筆耕者,綰繫在一段超越地域政治的時光裏。對安憶而言,那是眼睛來不及看的新世界;對我而言,那是一場新知舊雨與文字交織的盛會。在五月花公寓共用廚房的煙火氣中,我們燒中國菜,在保羅.安格爾、聶華苓「安寓」的壁爐熊熊火光中,敞開襟懷,煮酒論英雄,暢談文壇上的逸聞趣事。物質的豐裕像一場突然的雨,淋濕了從匱乏時代走來的人,敏感的安憶的雙眸,總能穿過超級市場貨架的光澤,看見更深處的東西——那是對生活本身孜孜不倦的沉思與默想。

那是超出世態俗囂的混沌!三十多個國家和地區的聲音在此交匯,語言的叢林中,意識形態的藩籬曾讓東西德的作家愛恨交織、跳河相脅,又於離別時擁抱哭泣,依依難捨,其情狀令人低徊不已。憶起安憶與台灣留學生在異國的雜貨店裏,因一句「我們握握手吧」而心潮澎湃時,可見文學所構築的空間,早已超越了地理與政治的劃分。它是一片理性的光明之地,允許所有的差異在對話中顯影,讓人在混沌中辨識出人類共通的脈搏。相信安憶便是這樣一位沉靜的辨識者。她將所見的豐裕與開放、衝突與和解,都內化為精神的糧食,成為她筆下的養份。
此後她在德國的小鎮廣場上享受寂寞,在教堂與墓地間漫步,將異國的寂靜熬煮成《旅德的故事》;她在香港匆忙的街市中,尋得教學之餘的悠閒,看電影,看演出,安靜地觀察這座城市「貼地、生動且不失溫度」的文學萌芽。她難能可貴之處,總是能將最樸素、甚至寂寞的日常,點石成金般地化為筆下帶着血肉的文字。這便是她題寫的「字所到處,開出花來」——文字不是懸浮的靈感,而是深深扎根於一日一日的辛勤與沉思,從生活的土壤裏汲取養份,最終綻放出的,是如《長恨歌》般一座城市的史詩,是如《啟蒙時代》裏在精神挫敗中積攢的勇氣,是如《紀實與虛構》中一次恢弘的文學實驗,也是如《一把刀,千個字》中跨越紐約、上海、東北的命運浮沉。
從愛荷華河畔那個約定「十年後再會」卻各自飄散的年輕作家,到今日嶺南大學榮譽博士學位袍加身的文學大家,安憶走了一條漫長而堅實的路。她將國際的視野與中國的經驗熔於一爐,在自由思想的原野馳騁,成為一個真正的受廣大讀者愛戴的作家!她的十七部長篇、數十部中篇、逾百篇短篇,以及那些讓張愛玲筆下人物在舞台與銀幕重生的劇作,猶如一路播撒的種子,已在世界各地譯成多種語言,開出繽紛的花朵。然而,無論走得多遠,榮譽多高,她從未離開過內在的那個「簡樸生活者」,那是她創作的源泉。寫作於她,依然是那「伸曲着沉思默想」的勞動,是同時餵養肉身與精神的耕種。

爾今,見證她獲此殊榮,讓人彷彿又看見愛荷華的秋陽,透過樹梢,灑在緩緩流淌的河面上。最好的時代或許隨創辦人安格爾與聶華苓的退休而被人懷念,但文學的傳承從未間斷。安憶的存在本身,就是一種傳承的證明:她將那份國際寫作計劃中獲得的開闊與包容,帶回了復旦的課堂,帶給了香港的學子,也織入了每一行她寫下的句子裏。她讓我們知道,真正的創作源自對生活清醒的愛,即便身處喧囂時代,內心仍需保有一片寂靜而自由的淨土。在那裏,思想可以自由散步,文字得以自然生長。
作為當年曾一起在愛荷華河畔漫步的人,對安憶獲得的殊榮,深感欣慰。我們謹在這裏,對一位傑出作家表示衷心的致敬,也是對那個照亮了共同來路的「光明混沌」的致意。願我們都能在簡樸的生活中保持清醒,在文字的耕種中期待花開。
(作者為香港作家聯會會長、《明報月刊》榮譽總編輯、本版主編。)
字所到處 開出花來——王安憶與潘耀明對談 ●傅 曉
知名小說家王安憶二○一八年上半年來港擔任香港中文大學中國語言及文學系訪問教授,在此期間,與時任《明報月刊》總編輯兼總經理、世界華文旅遊文學聯會會長、香港作家聯會會長潘耀明有一次豐富而趣味的對談。跨越記憶的時空,兩人從一九八三年共同參與的美國愛荷華大學「國際寫作計劃」(International Writing Program,簡稱IWP)說起,談到令人深刻的旅行經歷,以及今日的香港和香港文學。
愛荷華,眼睛來不及看
享負盛名的愛荷華大學「國際寫作計劃」,是由美國詩人保羅.安格爾(Paul Engle)及華人女作家聶華苓於一九六七年創辦。一九八三年,潘耀明、王安憶及同期來自世界各地的作家,在美國愛荷華小城,共同度過了三個月的寫作時光。當時的作家們都住在五月花公寓,兩個人共用一個廚房,是大顯廚藝的時候,潘耀明經常會燒幾道中國菜,為同處異國他鄉的大家打打牙祭。
對第一次出國的王安憶,又是另外一番心態,和母親茹志鵑一同應邀前來,她心裏的打算是什麼也不幹,就去看看美國。「國際寫作計劃」完成後,她們其後又到美國東、西岸講演和旅行。在她形容,「眼睛來不及看」,當時國內超級市場、高速公路、五星級酒店都沒有,可口可樂要用外匯券去買,小鎮上的每一件事,都讓她覺得很新奇。母女倆將所見所聞都以日記形式記錄下來,一九八六年出版了《母女同遊美利堅》,當時覺得很瑣碎、沒有提煉的記錄,現在看來,卻覺得很值得很真實。王安憶在之後的訪問中也直言道:「美國的豐裕、開放,對於經歷過匱乏時代的我們來說,不產生迷戀是很難的。」但她也漸漸明白了,豐盛的物質沒什麼了不起,光有物質是不會使人幸福的。
潘耀明說:「印象最深刻是要離別的時候,我們那群作家在愛荷華河畔散步,說起十年之後在愛荷華再會一次,一位台灣留學生說,如果十年之後再會一次,肯定大哭一場。結果十年之後只有我一個人回去了。」
王安憶說,我十八年之後回去了。潘耀明:「你晚了八年。」大家忍不住笑了起來。
多年後,王安憶、潘耀明趁不同的機會回到愛荷華,相對於大世界迅速的腳步,愛荷華這個美國中部腹地的小鎮,行走得緩慢許多,好像未曾變過。而在當年作家的心底,隨着保羅.安格爾、聶華苓退休,最好的時代已經過去。

文學交流 跨越地域紛爭
第一次出國的王安憶,在這裏有數不清的「第一次」體驗,不僅是大開眼界,更有機會接觸到全世界各地優秀的作家。在王安憶和潘耀明的憶述中,同期有來自三十多個國家的作家,牙買加、尼日利亞、土耳其、墨西哥、巴勒斯坦、印度、印尼、菲律賓、南斯拉夫、保加利亞……外貌、性格各有特點,巴勒斯坦的女作家很漂亮,牙買加的女作家特別高䠷,南斯拉夫的女作家每天拜神,以色列作家看到巴勒斯坦作家在,第二天就走了。
最戲劇化的是東西德作家的故事,兩人原本是在東德青梅竹馬長大的朋友,女詩人也是東德人,逃到西德,卻對西德資本主義的社會非常不滿意,故而沉迷於非常頹廢的抽煙、酗酒。所有作家一起分小組的時候,西德作家應該歸為「西歐組」,但她自己不願意,而「東歐組」又不接受她,說她是叛徒,分組的那天晚上,她竟然跳河了,直接跳到愛荷華河裏。而在離開的時候,東西德作家又擁抱在一起,哭的一塌糊塗。原來發展到後來他們倆已經滋生了感情,難分難捨!
一九六七年創辦的「國際寫作計劃」,早期參與計劃的華語作家以台灣作家和香港作家為主,接近八十年代,中國內地作家才開始參與到這個計劃。那時候內地和台灣的作家相見,會是怎樣的場景?王安憶表示,很好奇。潘耀明的第一反應是——很激動。王安憶說:「我在愛荷華的時候,有次在一個韓國雜貨店,來了兩個台灣留學生,聽說我是大陸來的,非常激動,跟我說,我們握握手吧。」

享受寂寞
王安憶認為自己是個「旅遊不太活躍的人,寫過一些旅遊方面的文章,卻沒怎樣寫過嚴格意義上的遊記」。除非有特殊的見解或強烈的感觸,否則她少寫遊記,稱得上「遊記」的,是曾遊訪德國後寫下並結集的《旅德的故事》。
寫作、旅行、生活,王安憶都能夠享受寂寞。在德國,有次去一個靠近荷蘭的小鎮呆了七天,小鎮很寂寞,一個小廣場,一個教堂,街道放射出去,就是這裏的生活,每天在房間寫寫東西,在廣場上走一走、坐一會兒。她說,在國外的時候,教堂和墓地是經常去的地方,教堂莊嚴而華麗,墓地很漂亮,好像一個雕塑博物館。
德國給她的印象很深刻。上世紀八十年代,德國已開始出版王安憶的著作,因此,她多次前往德國,她認為,德國人是一個很有遠見的民族,對中國充滿好奇,對中國文學也是最有眼光,早在七十年代,就培養一些漢學家在北京學習,八十年代之後,就有漢學家很積極翻譯中國的作品,張潔的小說《沉重的翅膀》被翻譯成德文,得到很好的響應。
香港的悠閒與寂寞
這次是王安憶在香港住的最長的一次。香港人生活忙碌,而她卻樂於享受這座匆忙城市中的悠閒與寂寞,帶來未完成的作品,卻不會強迫自己寫作,教書、寫作之外的時間,便去看場電影,看場演出。王安憶是一個觀察者,外界喧嘩,她卻安靜,彷彿很寂寞很平淡很質樸的生活點滴,卻會帶來深刻的感受,化成動人帶着溫度的文字,正如她為世界華文旅遊文學聯會的題字——「字所到處,開出花來」。
她喜歡香港學生,他們有責任感、很懂事,對人不是那麼熱情,很羞澀,但是感情很深厚,香港的學生創作上「很感性,創作題材往往從身邊人事中得來,貼地、生動且不失溫度」。
第一次來香港是一九八三年底,多年過去,在她看來,香港的文化生活比以前富裕了,演出、藝術界等活動豐富多彩,至於香港的本土文學,王安憶認為「不可小視」,本地的文學愛好者們不斷辦刊物、搞活動,呈現出一番蓬勃的氣象。潘耀明表示,我們香港作家聯會及我們組織的幾個文學社團除了辦了文學刊物,也經常組織文學講座、開展文學交流活動,這些都是在民間進行,得不到有關方面的支持!
(作者為香港作家聯會理事、字遊網執行編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