尚海龙专访:谈高才通子女香港求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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訪問者:《香港教育通》編輯
受訪者:香港立法會議員、高才通人才服務協會會長 尚海龍

香港教育通(以下香): 香港的整體優勢在哪裡?尤其在教育板塊,為什麼能吸引大量高才子女來港插班?
尚海龍(以下尚): 香港吸引高才子女的核心優勢,根源在於“一國兩制”下的教育獨特性,具體可歸納為三點:

第一是辦學主體多元化,這是香港教育的“基礎優勢”。香港的辦學主體包含教會辦學、私人辦學、國際品牌機構辦學及官方津貼學校,不同類型學校對應不同家庭需求——教會辦學契合多元信仰需求,官方津貼學校(基本免學費)適合對學費敏感的家庭,直資學校則滿足中產家庭對孩子興趣發展、英文教育的更高訴求,國際學校則對接全球化升學路徑。這種多元化本質是對“全人教育”的尊重,能實現“因材施教”。

第二是升學出路多元化,這是高才家庭最看重的“結果優勢”。香港的課程體系兼容DSE、IB、A-Level等多種路徑:DSE可對接香港本地升學、內地高校及海外認可院校;IB和A-Level則更適配歐美留學;若孩子在港通常居住滿7年,還可通過“僑生聯考”回內地升學。可以說,香港就像“教育升學驛站”,無論選擇本地、海外還是內地,都能找到適配路徑,這解決了高才家庭對子女未來發展的“不確定性焦慮”。

第三是教育資源公平性,這是相對內地的“差異化優勢”。不少高才家長反饋,香港教育不綁定“購買力”——無需購買豪宅,只要租住在優質校網,憑租約地址證明就能申請對應學區學校;且全港中小學每年都有插班考試,只要學生適應香港教育、足夠努力,就有機會入讀心儀名校。對比內地部分城市教育資源與戶口、住房綁定的情況,香港的“唯才是舉”讓家長更有安全感,也避免了“一入學校定終身”的局限。

正是這三點優勢,讓子女教育成為高才選擇來港的核心誘因——數以萬計的高才願意放下原居地的舒適圈、社交關係“闖香港”,本質是對香港教育能滿足子女全人發展的認可。而這一需求也反哺香港:既緩解了人口流失壓力,也為香港下一代培育、經濟多元化發展奠定基礎。

香: 大量內地插班生湧入,對香港本地教育是否會產生衝擊?長遠來看,對香港社會有何影響?
尚: “影響”是中性詞,不能簡單等同於“負面衝擊”。要客觀看待此問題,需先回顧2022年香港的教育與人口背景——當時疫情未退,香港人口從疫情前高峰減少約40萬,生育率下降、移民潮疊加,導致學校普遍面臨“生存危機”:直資名校(依賴學費收入)因生源不足喊“救命”,公費學校出現“殺校潮”,國際學校信心受挫。

而高才政策帶來的變化是“逆轉性”的:過去兩年九個月,香港人口回升至758萬(接近疫情前水平),教育領域最直觀的改變是——直資學校“一票難求”,原本計劃“殺校”的學校大多能組1-2個班,避免了停辦危機;國際學校也重拾信心,如包玉剛國際學校、英基學校紛紛拿下九龍塘舊校舍,新增1000個學額——這些學額並非“香港本土新生人口填補”,而是靠高才子女支撐,本質是為香港教育注入了“新鮮血液”。

長遠來看,這種“影響”是積極的:一方面,生源充足讓學校得以存續,進而保留優質教育資源;另一方面,高才子女來自全球(不僅是內地,還有日本、韓國、意大利等多國),能推動香港校園的“文化多元化”——不同背景、世界觀的孩子融合,恰好契合香港“多元包容”的城市特質,這也是香港教育的魅力所在。

當然,也有人擔心“高才子女會擠壓本地生升學空間”,但數據不支持這一焦慮:香港大學聯招(JUPAS)整體錄取率長期穩定在36%-39%,且未來本地生源會逐步減少——2028-2029學年後,“雙非子女”生源將斷崖式下降,加上龍年過後本地出生人口進入“小年”,未來本地生的升學競爭反而會“變得越來越小”。真正需要關注的,是如何通過政策優化(如擴大優質學額),讓高才子女與本地生“共同受益”,而非陷入“零和博弈”的誤區。

香: 內地插班生有哪些特點?他們注重“分數導向”,與香港“全人教育”是否存在適配問題?對大學聯招競爭是否有加劇?
尚: 首先要糾正一個認知:高才子女並非“全是內地生”,而是來自全球,只是內地比例較高。若單看內地插班生,有兩個明顯特點:

一是“名校情結較突出”,這與部分香港家長相似——名校意味著“可參考的質量標準”,家長認為能讓子女的升學路徑更清晰。這一特點也帶來了積極變化:2024年香港大學聯招中,有內地插班生成為“五星狀元”;一些過去知名度不高的學校(如復聯中學),也因內地插班生的優異表現連續兩年出狀元,倒逼香港學校更重視學業質量,形成“良性競爭”。

二是“課外發展需補強”,這是與香港“全人教育”的主要磨合點。內地插班生普遍對學業專注度高,但在香港重視的“第二課堂”(如社團活動、興趣培養)上存在短板——尤其臨近升學的中三、中四學生,因急於適應考試體系,往往會優先聚焦分數,忽略課外能力提升。但低年級(如小四以下)學生因升學壓力小,更易以平和心態融入多元教育,這種差異本質是“適應階段的階段性問題”,而非“理念衝突”。

至於“加劇大學聯招競爭”,目前來看無需過度擔憂:一方面,聯招錄取率未出現明顯波動;另一方面,大學專業調整才是影響錄取的關鍵——近年香港高校新增人工智能、數字科技等熱門專業(如嶺南大學、教育大學新增人工智能專業),同時縮減部分傳統專業名額,導致“同分數去年能進、今年進不了”,核心是“專業名額變化”而非“高才子女擠壓”。

更重要的是,高才子女帶來的“多元化視角”,對香港教育是“補充”而非“衝擊”。香港教育本就強調“欣賞不同學生的閃光點”,內地插班生的“學業專注”與香港學生的“課外活躍”結合,能讓校園更具活力,這正是“全人教育”的應有之義。

香: 當前高才子女插班的主要難點是什麼?如何幫助他們入讀滿意的學校?
尚: 核心難點是“供需矛盾”——高才子女對優質學額的需求持續增長,但香港優質學額數量長期不變,甚至因區域發展失衡而“萎縮”。具體可從兩方面分析:

一方面是“區域資源失衡”。民間所謂的“Band 1名校”(政府從未官方劃分,屬民間排名)多集中在發展成熟的區域,而老城區(如黃大仙、牛池灣、港島西區)因人口老齡化、無新樓落成,學校即便努力也難吸引生源——這些區域的學校平均房齡超35年,定居人口以老年人為主,生源自然不足,即便有優質教育理念,也受限於“地理位置”。

另一方面是“辦學模式限制”。香港優質學校多為“單區辦學”,很少出現“港九新界同品牌分校”——官立學校、直資學校均無“集團化辦學”案例,導致優質資源無法擴散。比如培僑書院現有1.2萬人規模,若能在新界北開設分校,可大幅緩解學額壓力;但目前受限於辦學政策,優質學校只能“扎堆在固定區域”,無法覆蓋更多需求。

破局思路有兩個方向:
一是“推動集團化辦學”,鼓勵優質名校通過“跨區建校”“品牌輸出”擴大覆蓋——比如讓培僑書院、喇沙書院等名校在新界、九龍新增校舍,或通過“聯合辦學”將優秀校長、教師資源輸送到生源不足的學校,提升整體教育質量。
二是“適度擴容班級規模”。香港中小學普遍實行“30人小班制”,但部分校舍完全可容納32-35人——在保障教學質量的前提下,適度擴容能快速增加優質學額,同時通過“教師優化組合”避免“殺校”,讓優質學校的“教育價值最大化”。
此外,政府也需正視“民間排名”的積極意義——民間對“Band 1/Band 2”的劃分,本質是家長對優質教育的訴求,可借此推動學校反思“為何排名靠後”,進而改進教學、優化地理位置劣勢(如增設跨區校車),形成“以需求促提升”的良性循環。

香: 高才插班生在融入過程中會遇到哪些問題?高才通協會有哪些措施幫助他們適應?
尚: 高才插班生的融入問題,主要集中在“信息差”“語言關”“心理適應”三方面,我們協會針對性做了三方面工作:

第一是“打破信息差”,解決“選校盲目性”。很多高才家長通過小紅書、抖音了解香港學校,但博主分享多為“個人體驗”,覆蓋範圍有限(不可能同時體驗多所學校)。我們聯合教育工作者、學校校長、家校委員會,組織“探校活動”——從維多利亞幼稚園到北區、九龍、港島的中小學,開放校門讓家長實地考察,甚至允許直播分享;目前已覆蓋數十所學校,幫助家長客觀了解不同學校的辦學特色,避免“跟風選校”。

第二是“攻克語言關”,緩解“溝通焦慮”。粵語是不少內地插班生的“第一道坎”,我們不僅開設免費粵語培訓班,還推動政府增加公立粵語課程資源——讓孩子在入學前就能掌握基礎溝通能力,避免因語言障礙影響學習和社交。

第三是“助力課程與心理適應”。我們曾與教育局局長蔡若蓮博士溝通,推動開設“暑期適應班”,幫助插班生提前熟悉香港課程體系(如DSE考試模式、課堂互動方式);同時也關注孩子的心理狀態——部分孩子因“陌生環境”“朋友變少”產生孤獨感,甚至覺得“被歧視”,這需要學校和社會共同努力:學校應多關注插班生的情緒變化,社會則需摒棄“分別心”——有香港身份證就是“香港人”,不能因“非土生土長”就排斥,唯有包容才能讓孩子真正融入。

我們做這些工作時堅持“零收費”,本質是希望高才家庭感受到“香港的善意”——教育不僅是“福利”,更是《基本法》賦予香港居民的基本權利(第36條規定,香港居民除選舉權、被選舉權外,其他福利與本地居民一視同仁),只有保障好高才子女的教育需求,才能讓高才“安心留港、扎根香港”。

香: 高才子女未來大概率在香港生活、工作,10-20年後,他們對香港社會、內地社會,以及兩地文明交流將產生哪些影響?
尚: 若拉長時間線,高才子女將成為“連接香港與內地、對接全球”的重要紐帶,這種影響會體現在三個層面:

第一是“緩解香港老齡化,推動產業升級”。香港當前面臨嚴重的老齡化問題,高才子女的湧入相當於為香港“儲備年輕人口”——10-20年後,他們將成為香港勞動力市場的中堅力量,且這批孩子成長於“多元教育環境”,兼具內地根基與國際視野,能為香港“新型工業化”“數字經濟”等產業升級提供人才支撐。例如現在高才家長中,有不少是科技領域的企業家(身家合計超2000億),他們的子女未來可能在香港創業,帶動新產業發展,打破香港傳統產業“路徑依賴”。

第二是形成“高二代現象”,塑造香港新的“社群文化”。高才子女多在2023-2025來港,共同的“插班經歷”“適應記憶”會讓他們形成獨特的身份認同——未來聚會時,一句“你父母是高才來港的嗎?”就能產生共鳴。這種“社群紐帶”會讓他們更注重“多元包容”,進而影響香港社會的文化氛圍:既保留香港“秩序井然、尊重規矩”的傳統,又融入內地“積極進取、務實創新”的特質,形成更具活力的城市文化。

第三是“推動兩地文明互鑒,助力思維出海”。對高才子女而言,香港是“了解一國兩制、對接全球”的“訓練營”:他們在香港接觸70多個國家的同學(如李寶春國際學校),未來可能成為外交官、企業家,在全球舞台上搭建“人脈網絡”;若回到內地,他們能將香港的“國際化視野”“規則意識”帶回,推動內地與國際接軌;若走向海外,他們也因“香港經歷”更易適應多元文化——這種“双向橋梁”作用,能讓兩地優勢互補,比如內地的“產業基礎”與香港的“國際資源”通過他們實現更高效的對接。
更重要的是,这批孩子成长于“全人教育”环境,既能吸收内地“重视学业”的优势,也能培养香港“注重课外能力”的特质,最终实现“全人发展”。从长远看,他们不仅是香港的“未来”,也是两地共同的“宝贵资源”——只要香港持续优化教育政策、保持包容心态,就能让高才子女真正“扎根香港、服务两地”,为“一国两制”实践注入更持久的活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