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学内地生激增 留港路漫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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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2019年以來,內地生來港修讀本科及修課式碩士的人數均呈顯著上升。與此同時,本地就業市場的規模卻相對有限,收生增長與申請「非本地畢業生留港/回港就業安排」(IANG)簽證的人數,均高於市場擴容與崗位增幅。

根據港大、嶺大、科大與理大的數據,近5年發現有院校修課式碩士增幅竟達3倍;其他院校多提供政府資助課程的數字,而部分修課式碩士則未納入統計。

以嶺南大學為例,從2019-2020學年至2023-2024學年5年間,內地生人數明顯上升:本科在學人數由257人增至813人,增長逾2倍;修課式碩士的增幅更為突出,新入學人數由約605人升至約2175人,幾乎翻3倍,且在學人數也由約602人增至約2360人,是2019年的約4倍。這一趨勢並非個別院校現象。香港大學的內地生在學人數亦持續攀升:本科由1874人升至3180人,增加約七成;修課式碩士則由3510人升至9849人,增幅逾一倍半。整體而言,自2019至2023年是收生最為迅猛的階段,增長主力集中在修課式碩士層面。

学生与家长的考虑

選擇來港升學的背後,學生與家長心中往往還有另一層考量:完成學業後是留港工作、回內地發展,還是繼續赴海外深造?這份預期是否能在香港實現,存在不少不確定性。

一年制硕士「开学即搵工」扩大行业范围增加可能

Lydia,內地商學士,香港城市大學創意媒體文學碩士,留港模式:1+2+?

Lydia回憶,自己在上海外國語大學讀本科時,「2023年疫情管控放開,快畢業時能感受到外界壓力很大。」對她來說,升學既能延緩求職壓力,也被視為提高工資起點的途徑。因內地「考研」失利,她轉而申請香港城市大學創意媒體文學碩士課程。Lydia注意到,身邊決定回內地的同學則是「開學即秋招」,而有意留港的同學則往往邊上課邊兼職,提早鋪路——而政策在2023年11月放寬,施政報告宣布試行兩年,允許全日制非本地研究生在學期間兼職。

起初,同伴熱切的求職氣氛令她感到焦慮,但家人安慰她可以與她托底,讓她專注於體驗香港的生活環境與知識學習。剛畢業不久,她已投出超過200份簡歷,最終收到一家中資駐港企業的對外市場營銷職位。她回顧求職過程時提及,多數要求廣東話流利的職位她一開始便不會投遞,「算是用語言篩掉去不了的行業和無法勝任的崗位」。同時,她也早早放下對媒體與文化行業的執著,雖然對策劃工作有興趣,但她觀察到此類藝文崗位已高度飽和,多需人脈引薦入行,也鮮少有空間吸納新人,「一開始就覺得自己不能觸及」。因此,她把目標轉向更廣泛的文職、文科崗位以求增加留港就業的可能性,「能找到一份工作已經算萬幸」。內地讀書的經驗讓她對知名「大廠」的魅力早早祛魅,「初試要刷海量毫無反饋的測評,我覺得意義並不大。而看社會新聞,也得知大廠壓榨應屆生嚴重,偏向簽短期合同,不斷換血用下一批應屆生填補職缺」。目前,Lydia已搬到深圳,選擇在羅湖口岸附近居住,每天要花約1.5小時單程返港上班。

为凑时间读硕士 在金融、商贸营销岗转职续签

Chris,香港教育大學社會科學學士、香港科技大學理學碩士,留港模式:4+1+2

她坦言,高考失利後因教育大學仍有自主招生名額,在父親透過VPN填報申請下,最終入讀科學與環境學系,來港實屬偶然。Chris強調本科四年經歷了社會運動與疫情,至少10名內地生退學離港,自己則只有一年半時間能在香港參與面授課程,「可以說我因為時代原因,沒有任何線下的實習,粵語不好,求職技能偏差」。

臨近畢業,她考慮提升學歷背景,同時「若能給7年居港時間增多一年,能緩解不少壓力」,于是2022年申請攻讀香港科技大學的環境科學及管理碩士。據她觀察,同學大多來自內地的985院校,「起碼80%只是想在香港镀金拿學位,然後回內地發展」。相較內地密集的互聯網和新能源產業,香港的應用類科技企業和崗位並不多,赴港進修的碩士生大多對市場狀況有預判,精打細算「在香港線下讀書,同時間在線上内卷内地企業實習」。

Chris有意對口的行業多屬「工程和建造」或「生物科技」,但她直言:「科技崗位、環境工程或評估、ESG等崗位很少,市場沒有那個規模。」這一觀察與官方統計數據相符——根據立法會公開資料,2022至2024年間,所有獲批續簽的非本地畢業生中,只有約2.3%至2.7%在這兩個行業任職。她進一步觀察到,科學園內不少獲得補貼的內地背景初創公司,往往短期接收「有技術但缺乏粵語能力的內地生」,薪資「壓低至」一萬港元出頭。由於無意返回內地卻難以進入對口崗位,她先在會展中心兼職,後又嘗試投身中資及小型科技公司的營銷職位,甚至因公司人手編制變動而失業。幾次轉職後,Chris的工作大多落在金融服務及商業貿易領域的營銷職位。這些行業正是IANG簽證的主要依托,同期超過五成的非本地畢業生依靠在相關領域就業而成功續簽,比例遠高於她原本專業所對應的界別。

修课式硕士内地生比例逾九成 仍继续扩招

雖然部分內地學生選擇返回內地或出國,但入境事務處最新數據顯示,IANG新申請個案在2022至2023年間增加約1.5倍,經歷快速增長,2024年維持在約2.5萬宗的水平,漲幅與同期大專院校收生升幅趨勢一致,其中以修課式研究生為主體。某不願具名的大学教授表示,社會一般只關注內地本科生的增長,但修課式碩士生(TPG)的遽增情況更驚人,估計疫情後各間大學都有倍數增長,而現時大學修課式碩士生的內地生比例更逾九成。值得關注的是,這些內地生畢業後可留港工作,但他們要找到工作有一定難度,尤其是那些不懂廣東話的學生,而如此巨幅的增長,大学本身是否有足夠能力吸納,以及收生素質能否維持,都成疑問。港大、嶺大、科大與理大披露了較詳細的內地生在學人數,中大、教大、城大則提供部分內地生在學人數;理工大學則未有提供具體數字,表示促進國際化和多元化的學習環境,打造「留學香港」品牌,強調會為所有畢業生提供就業支援服務。雖然小紅書上充斥著各類關於申請與求職焦慮的文章,但過去的討論多集中在內地生申請赴港碩士人數激增的趨勢,近來不少帖子開始指出,一年制修課式碩士的「擴招」現象更為明顯,學校通過新增碩士項目、分支或擴大單一專業的錄取人數來吸納更多學生。多名2024年秋季入讀碩士項目的學生討論,自己所在專業本年度的錄取人數幾乎增加了一半,而學費則呈逐年攀升之勢。

拒中资offer 准备摇奶茶渡空窗期

Cuber,香港城市大學生物科學理學士,留港模式:4+2+?

城市大學生物科學理學士畢業生Cuber(化名)與Chris同樣身處本港就業局限的「天坑專業」。她坦言,正考慮在校內尋找研究助理職位,但同時也加入了大埔「霸王茶姬」奶茶店的「搵工谷」群組——每天都有急著找人替更的消息,如果真空窗期太久,她就去搖奶茶,先度過畢業與工作的迷惘期。

幾位受訪者雖未能以流利廣東話工作,但在各自專業上均具備扎實基礎。當求職前景不明朗時,內地學生往往會主動考慮,或被家人推薦投向中資企業——在香港語境下,「中資」通常指內地國企在港設立的子公司或分公司。Cuber回憶道,母親在她臨近畢業時並未考慮她在研究室累積的實驗經驗,而是執意替她報名香港中國旅行社的前台工作,這也是她在國企工作一輩子的母親對於留港就業的想像。她婉拒了這份offer,但仍在向往屆畢業生打聽經驗,拼湊對就業市場的認知。目前,她投遞的研究助理職位尚未有回音。

(文 於惟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