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散 文】■ 我們在失去什麼,又在守住什麼  ●鄧偉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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編按:科技將新年包裝得愈來愈精緻,人們卻在便利之中,漸漸失去了對未來的篤定,也少了慢下來的耐心。作者從種種科技賀年點綴出發,探討AI時代特有的被取代恐懼,繼以親手為歌手曼麗譜寫《新年到》及粵語版《快樂年》的經歷為鏡,思考在數碼浪潮之中,那些願意慢下來的真誠人際互動,如何為我們帶來溫度與安定感。


年味總是從手機屏幕開始的。外賣軟件換上了紅色「皮膚」,快遞箱上貼着「新春限定」,連智能音箱也學會了用略顯機械的語調說一句「新年快樂」。街上燈火通明,可真正亮着的,是每個人手裏的那塊小小的屏幕。人們的腳步比往年更快了。不是趕集市,而是趕着把手頭的工作清完,把最後一批數據交上,把系統裏的任務歸零。有人笑說:「再不回家,明年可能就被機器人替代了。」笑聲裏有輕鬆,也有一點藏不住的心虛。

這樣的時代,讓人不知不覺失去了一些東西。我們失去了對未來的篤定——以前的擔心是「工作忙不忙」,現在的擔心是「明年還有沒有我」。AI寫文案、做設計、剪視頻、寫代碼,速度快得讓人心裏發涼。連春節前的加班,也變得像是和機器賽跑。科技替我們加快了生活,卻替不了我們慢下來擁抱彼此。

我們失去了對「慢」的耐心,智能家電替我們做飯,算法替我們規劃路線,連拜年的話都可以由系統自動生成。生活變得方便,卻也變得薄了,像是被什麼悄悄抽走了重量。我們失去了表達真實的勇氣。朋友圈裏都是「今年挺好」,可深夜的搜索記錄卻是「職業焦慮怎麼緩解」、「AI會不會取代我」。人越是害怕,越是不敢說。這些失去,不轟動,也不悲壯,只在生活裏輕輕地、慢慢地發生。

可越是在這樣的年份裏,我越能看見那些被我們守住的東西。

比如那一趟趟滿員的高鐵——每個人都抱着電腦、抱着焦慮、抱着疲憊,卻也抱着一點點倔強的希望。無論世界怎麼變,家還是要回的。比如那頓並不完美的年夜飯。菜可能是預製的,湯可能是外賣的,孩子可能一邊吃一邊刷短視頻。可當一家人坐在一起時,那些冰冷的科技忽然變得不重要了。重要的是那張桌子,和桌子周圍的人。比如那些笨拙卻真誠的關心。

「別太累。」

「身體要緊。」

「回來就好。」

這些話沒有算法,沒有優化,卻比任何智能推薦都更能安頓人心。這些被守住的東西,不是傳統意義上的「年味」,而是我們心裏那一點點不願丟的溫度。時代把確定性奪走了,可我們仍在用一頓年夜飯證明:人心還有自己的秩序。

當年晚寫歌的時候,我也常常這樣想:在一個連旋律都能被機器生成的時代,人還需不需要親手寫一首歌?可當我和歌手曼麗一起,用最傳統的方式寫下《新年到》和粵語版《快樂年》時,我忽然明白:有些聲音,是機器模仿不來的。

一首像把從前的燈火寫進旋律裏,一首像把往日街巷的風聲唱回耳邊。

它們沒有炫技,也沒有算法,只是想在這個被科技推着走的世界裏,留下一點屬於人的節奏和兒時年節的喧囂。

也許我們真正守住的,就是這種節奏——一種願意慢下來、願意認真、願意把心放進去的節奏。在機器的時代裏,這樣的聲音反而顯得珍貴。只要還有一些東西是我們願意守住的,那生活就不會太冷。

春節像一盞燈,掛在一年最寒冷的地方。它不問你今年是否成功,也不問你是否被時代推着走。它只是亮在那裏,讓你知道:無論世界怎樣變,你還有地方可以回去,還有人願意為你留一盞燈。願新的一年裏,我們都能在科技的洪流裏,守住讓自己仍像自己的那一點點東西。在被機器圍困的奔跑裏,也別忘了自己原本的模樣。

(作者為著名中國作曲家,廣東省廣州市人,畢業於烏克蘭國立柴可夫斯基音樂學院作曲系,獲碩士學位。)

【散 文】■ 我們在失去什麼,又在守住什麼  ●鄧偉標

掃描二維碼聆聽《新年到》

【散 文】■ 我們在失去什麼,又在守住什麼  ●鄧偉標

掃描二維碼聆聽《快樂年》(粵語版)


【報 道】■ 知與能:黃偉豪談詩詞創作實踐的幾個階段與層次——璞社詩藝座談會紀要  ●呂牧昀

二○二六年一月二十五日,由香港浸會大學古典詩社璞社籌辦之本年度首次詩藝座談會,於香港浸會大學逸夫校園舉行。是次座談,邀得上海交通大學人文學院副教授黃偉豪博士,以「知與能——詩詞創作實踐的幾個階段與層次」為題,暢談知(學問、研究)與能(文章、創作)分離的當下,我們如何兼顧二者,在實踐中又將經歷哪些階段與層次,他期望結合個人研究、創作經驗,為詩詞同好提供參考與指引。講座由璞社社務主持、香港珠海學院中文系教授董就雄主持。

【散 文】■ 我們在失去什麼,又在守住什麼  ●鄧偉標
講者黃偉豪博士(前排右六)、主持董就雄教授(前排右七)與各參與者合影。前排右八為朱桂林教授。(璞社提供)

書法為喻——談詩詞的創作與評價

詩人在創作時,時常遇到困惑,黃博士也不例外,他從三個方面設問:一、如何創作出具有一定水平的詩詞作品?二、針對不同場合、對象,寫什麼題材、內容、形式較合適?三、如何評價詩詞水平的高低?有趣的是,黃博士開場論詩,先由書法談起,以此為喻,為我們逐層拆解箇中玄機。

黃博士首先談到書寫場景,指書法作品的呈現,會因為環境私密而變得隨意,唐代顏真卿《祭姪文稿》,其中塗抹痕跡不少。宋代米芾所寫尺牘,也見隨意之筆。但另一方面,在公開或半公開環境下,書寫則變得較嚴肅。宋代黃庭堅《松風閣詩帖》、米芾《蜀素帖》等,皆寫得極其認真。同理,詩詞創作也與書法相通,有私密與公開之別。半公開、公開的作品,重經營、見匠心,水平相對高。較私密的作品,具有特定對象,水平雖未必高,卻貴在真實自然。要之,當我們評價這類作品時,不宜過分拔高。

黃博士又論篆、隸、楷、行、草五體,筆法各異,正等同詩詞各體,別有規範。他認為,大抵篆書似四言古體、隸書似五言古體、楷書似律絕近體、行草似七言歌行。詞中又分小令、慢詞寫法,各見本色。考諸書法流變,他又發現不少「變體」之作,如明代趙宦光《蜀道難》,融行筆入篆,又敦煌出土《流沙墜簡》,雖是隸書,卻帶草意。而在詩詞創作中,也有「破體」、「互滲」現象,如「以詩為詞」、「以文為詞」、「以文為詩」等,其做法正是為了打破規範,作陌生化處理,以追求創新。

説到「變體」,當代書壇有一些作品,似乎難以評價其優劣。黃博士舉王冬齡為例,指其書法功底雖深厚,卻多行為藝術,創作出「亂書」,我們熟悉的「九龍皇帝」曾灶財,行為風格亦如是。但黃博士觀察發現,他人對王冬齡的評價,往往高於曾灶財,是知作者身份即帶有一定的造詣與話語權,進而影響作品評價。而在詩詞裏,黃博士稱宋人筆記曾載「蛙翻白出闊,蚓死紫之長」一聯,多為人批評惡俗,但他認為,此聯以「出」狀「蛙翻」;以「之」狀「蚓死」,描寫得頗為形象。之所以評價不高,只因作者無聞所致。相反,楊萬里「誠齋體」「一杯至三杯,一二三四五」等句,寫得甚「滑」,卻由於其名大,受到的批評便不那麼尖銳。

黃博士最後提到書論,稱其與詩、詞論著作一樣,都有批評、指導創作之用。而書論的作者,往往身兼書法家、書評家兩重身份。當中談及諸如「筋骨」、「神氣」等論調,也與詩詞創作論相通。值得注意的是,這些無形的批評,體現出更高一層的追求,也揭示了創作實踐中存在的多個階段。

【散 文】■ 我們在失去什麼,又在守住什麼  ●鄧偉標
黃偉豪博士於璞社詩藝座談會上談詩詞創作實踐的幾個階段與層次。(鄧麗雲攝)

學問與文章——談詩詞創作與研究的互涉與融通

「學問」即研究,「文章」即創作,前者為「知」,後者為「能」。黃博士指出,歷史上一眾文人學者,多兼擅研究與創作,典型如歐陽修、王安石、蘇軾等學者型作家。五四以後,魯迅、郭沫若、錢鍾書、程千帆等,皆能繼承傳統。新中國以來,兼擅者愈少,葉嘉瑩、施議對、顏崑陽、錢志熙等尤可稱道。黃博士引述程千帆觀點,稱「從事文學批評研究的人,不能自己沒有一點創作經驗」,這一論述,實反映當代文學研究中「知」與「能」的分離。

那麼,如何結合學問創作詩詞?黃博士提出詩詞創作與研究的實踐鏈條,總結為:先以生活(哲思與情感)、古代作品(文辭與技巧)為基礎,得到「知」。再從「知」過渡「能」,意即透過觀察生活瞬間,有所「體悟」。進而「模仿」、「捕捉」,以「轉化」為作品。最後,當我們具備一定創作水平,便可嘗試突破與創新,形成個人風格。黃博士繼續分析道,詩詞創作實踐本身,有多個層次與階段,從低到高,首先是「辨體」與「格律」,包括詩中注意拗句,詞中注意仄聲相配、詞牌選擇等。接着是「融句」與「用典」,以做到水中着鹽為妙。隨後是「字法」,強調遣詞用字,提煉語言的功夫。繼而是「句法」與「章法」,講究句意相接,注重起承轉合。而後是「情意」,宜在創作過程中,結合實際視覺與想像視覺,發揮其多重性。進而是「氣」與「神」,乃跳出隻言片語,以全篇為重。最後是「境界」,黃博士舉明代羅洪先《醒世詩》為例,稱其不藉深典、不賣弄花巧,而得境界,十分難得,自己尤為欣賞。

由是,黃博士談到好的作品,之所以成為經典,是因為流傳廣泛,而與作者是否優秀未必有直接關聯。而之所以流傳廣泛,又緣於作品能感動人心,引發共鳴,非經營表面文字而已,他引用石濤〈借古開今〉所言:「我之為我,自有我在,古之鬚眉,不能生在我之面目;古之肺腑,不能安入我之腹腸。」認為我們在寫作時,應多注重情、意。當創作達到一定程度,更需要「自我中心」,以流露自我個性為宜。

新與舊——AI時代下的詩詞創作談

就着「知」與「能」、詩詞創作實踐的話題,現場交流不少。朱桂林詩友首先談及當下AI發展與詩詞創作,認為中國的古典詩詞乃至傳統文化,應能對AI起導正作用。董就雄跟進提問,我們是否應該結合AI創作詩詞?今人又有哪些方面勝過AI?黃博士回應道,上海交通大學正舉辦第四届大學生詩詞大賽,容許人機協同創作,這是個新嘗試。續指我們過去也使用檢索系統、資料庫等輔助研究、創作,AI則是技術發展的新趨勢。具體來說,它在核對格式、生成文本等方面,應有用處。只是就他所見,AI容易讓人以結果為導向,其創作又多堆砌典故語言,不擅抒情,在開拓境界,陶冶性情等方面,仍無法完全替代人類。李耀章詩友則請教在AI時代下,如何培養下一代的創作美感、藝術觀?黃博士表示,起始學習階段,仍須以人為中心。AI應是累積一定知識後才運用的輔助工具。

黃灝安詩友提出創作上的疑問,請教若要寫出具時代性的詩詞,留下個人蹤跡,作品應具有哲理、思想,還是個人情感?黃博士認為都重要,詩詞大家如蘇軾,文風多元、立體,這些要素並不矛盾。葉小龍詩友關注古體詩創作,提問若結合現代事物,如何表現「拙」,寫出高古之感?黃博士回應道,古體詩之拙,有形式上的呈現,如三平、三仄尾。此外,宜注意意脈連貫性,如〈古詩十九首〉以反覆手法勾連上下,便是一種技巧。至於現代題材,可參考陳湛銓寫電話,用「乾鵲」一詞代指,借用古人語言包裝,又是一種策略。董就雄參與討論,指高古有體式上的表現,如五言詩,天然比七言更高古。其次,並非表現出古代感就是「高古」,只要符合古體形式,如王力《漢語詩律學》中提到的四種古風結尾,再納入現代內容與情感,亦可不失高古之味。因為古體的精神,本就是時代之音,也就是具有現代性。此外,學習古人用「興」和「比」的手法,如張九齡的〈感遇〉詩等,也可呈現高古之美。更重要的是,我們的詩應與古代不同,不應只重視形式之高古,更重要是在其精神之高古。

最後,肖潤紅詩友代小朋友提問,請教中學生如何學習傳統詩詞。黃博士認為,年輕正宜多讀、多累積,打好基礎。腹有詩書,輔以感情,日後便容易下筆。董就雄再請其推薦學詩參考書,黃博士坦言錢鍾書《宋詩選註》對自己影響頗深,但《唐詩三百首》、《千家詩》等童蒙讀物,或許更適合中學生階段學習。

(作者為璞社社員、本版特約記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