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散 文】■      山河入筆底 明月是吾鄉     ●王海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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編按:岳底村坐落太行山間,是羿神射日傳說的故里。南宋年間,王氏先祖護送岳家軍遺孤千里奔徙,輾轉落根於此,自此以耕讀傳家,將那份忠義悄悄藏進宗譜之中。作者返鄉,從父親那雙被紅墨染透的手中接過那冊宗譜,每一頁都留有父親翻閱時沾下的紅印。歸來後,作者與兒子促膝長談,將跨越千年的忠義家風代代相傳。


書香潤故土,羿魂鑄金章,忠魂傳千古。

岳底村的黃土原,是歲月刻在大地掌心的紋路。這裏是射日英雄羿神的傳說故里,尚武崇文、忠義擔當的血脈自遠古奔湧而來,早已化作岳底人刻入骨血的生命底色。

去年清明,我重返故土。車停家門,推門而入,風依舊是熟悉的氣息——裹挾着黃土高原的蒼茫與乾燥,混着乾草燃盡的焦香,裹着鄰家炊煙漫出的暖意。抬眼望去,原上梯田層疊鋪展,直抵天際,像父親布滿老繭的手掌,紋路裏藏着世代耕耘的艱辛,也盛着守望相助的淳樸人心。

這片土地,不只生長莊稼與煙火,更生長着沉在血脈裏的力量。那是後輩走出大山的志氣,是遊子回望故鄉的牽掛,是刻進骨血、生生不息的希望。

年少離鄉時,村裏識字者寥寥,念完中學已是稀罕。土窯洞裏,煤油燈昏黃如豆,一本課本輾轉相傳,邊角磨得發毛。走出大山、奔赴遠方,是藏在心底最真切的渴望。

原上風大,卷得漫天塵土,卻吹不散鄉親們最樸素的期盼:盼後輩多讀幾頁書,多走一段路,把日子過得敞亮、安穩、有奔頭。

父親一生守着這片故土,守着家族根脈,也守着村口那所鄉村小學。三尺講台續文脈,一方黃土守初心。即便從縣中學退休,他仍主動回校,默默執鞭三載,不取分文。

幼時我不懂,為何每次市裏來人,他總將調令悄悄塞進炕櫃深處。母親念叨:「去了城裏,孩子能上好學堂,你也不必日日吃粉筆灰。」父親只是笑笑,繼續伏案批改。那支蘸水筆伴他數十載,筆桿磨得溫潤發亮,紅墨水早已染透中指第一關節,滲進皮膚紋理,如高原上層層疊疊的田壟——歲月在他手上,亦開出了田。

母親說,那顏色洗不掉了。父親攤開手掌,淡淡道:「洗不掉,就不洗。咱這行的記號,就該長在肉裏。」

多年前的冬日,我回鄉為他賀六十大壽。他將我喚至炕前,窗外風聲嗚咽,煤油燈芯爆出細碎的劈啪聲。他從舊櫃深處捧出一遝泛黃的紙,不是宗譜,是信——是他教過的學子,從四方寄來的念想。有大學錄取通知書的複印件,有工廠的先進證書,有部隊的立功喜報。他一張張撫平邊角,如當年輕撫孩童額頭。翻至最底一封,他指尖微頓,那是恢復高考後首位考入省城大學的學子所寄,信紙發脆,他卻折得小心翼翼,如同捧着傳世之寶。

一年多前的夏日,我再歸故里,父親將一冊民國年間修訂的族譜,鄭重交到我手上。

那是個黃昏,他把我叫到堂屋,從櫃底取出布包袱,層層解開,紅布裹着的《王氏宗譜》紙頁泛黃卷邊。他手掌粗糙如黃土,捧着厚重族譜,翻頁時輕緩至極,彷彿怕驚擾了沉睡千年的歲月。他望着我,語氣沉鬱而堅定:

「咱岳底不是無名小村,咱王家也非尋常人家。」

我伸手相接,忽見他攤開的手掌——那根被紅墨水染透的手指,正輕輕點在宗譜扉頁之上。紅色指印落於泛黃紙間,如一枚蓋過千年的傳承印章。

那晚,窗外風聲不止。我捧譜靜讀,紙頁薄脆如枯葉,字跡模糊不清。可每一頁邊緣,都留着父親的印記:非墨跡,是那根染紅的手指反覆翻閱時,蹭上的若有若無的朱紅。原來他讀過千遍萬遍,每一遍都留下一抹顏色。千年宗譜,便被他以一生紅墨,一頁頁染透。

那一刻我驟然懂得:父親守的,從來不止幾頁族譜。他以那根染紅的手指,將「先生」二字,一筆一畫,寫進了宗譜的字縫深處。

【散 文】■      山河入筆底 明月是吾鄉     ●王海歌
岳底的魂,王家的根,會一直傳下去。圖為明代繪製的岳飛像。(資料圖片)

一冊宗譜,攤開的便是岳底藏於黃土深處的千年光陰,是王氏一族以命相託、以血相護的忠義來路。

南宋之世,中原板蕩,風雨如晦。岳飛將軍以一身孤勇撐持半壁江山,一腔赤誠昭昭日月,終不敵奸佞構陷,風波亭一夕飲恨。忠魂歸天,岳氏滿門與軍中舊部頃刻墜入危崖,朝野上下噤若寒蟬,昔日同袍或遠遁,或緘口,唯有王氏先祖一門,以知遇之恩為命,以忠義二字為天,不肯退後半步。

王良存掌岳家軍糧草輜重多年,胸有丘壑、腹藏良謀,是元帥最倚重的心腹。大廈將傾之際,他獨撐危局,暗聚舊部,定下捨功名、保遺脈、隱太行、傳忠魂的死計,以一己之身留於危城周旋,為逃亡者掙得一線生機。王剛為軍中驍將,鐵騎縱橫,勇冠三軍,為護忠裔周全,不惜自污名節,棄半生戰功,捨一世清名,忍辱負重,只為換得一條能護佑孤弱的生路。王保承父輩之志,溫厚篤實,一路扶老攜幼,櫛風沐雨,將生死置之度外。

叔侄父子三人,一腔熱血、兩肩道義,踏夜色、冒風霜,護着岳氏、張憲遺孤,晝伏夜行,越黃河、渡險灘、入太行,千里奔徙,九死一生。

那一夜,他們行至荒山深處。追兵的喊殺聲隱約可聞,懷中幼童受驚啼哭,王剛一把將孩子按進胸口,低聲道:「別怕,有叔在。」孩子安靜下來,他的傷口卻裂得更深。月冷風疾,他倚石稍歇,就着清輝翻開懷中宗譜——血跡從指縫滴落,一滴,又一滴,落在泛黃紙頁上,緩緩暈開,如一朵寒夜獨放的紅梅。他不曾擦拭,只任由血色風乾,嵌入紙纖維,刻進宗族骨血。

他轉頭望向懷中熟睡的孩子,對身旁王保輕聲說:「這不是傷,是咱王家對忠義的叩首。日後若有人問起,就告訴他們——這顏色,是用命換來的。」

他們最終駐足於這片黃土原,只因這裏是羿神故里,上古射日的勇烈之氣藏於山原,可護一方生靈,可安一脈忠魂。

為避刀兵之禍,眾人隱姓埋名,相依為命。王、張、秦三姓自此聚於一村,患難相守、血脈相融,成了亂世裏最堅韌的依存;不遠處的岳家寨,與岳底隔山相望,根脈相連,八百年煙火不絕,化作太行深處一段不言自明的忠義傳奇。

數十年顛沛流離,數十年隱忍蟄伏,太行黃土終收容了這縷漂泊忠魂,村落漸成、煙火漸起。族中長者念及岳氏忠烈,念及一路以命相護的初心,將此地定名岳底,取「岳忠歸此,安身立底」之意,一字千鈞、千年未改。

王剛一生未娶,無兒無女,將全部生命付與護脈、守譜、傳家之事。彌留之際,他將染滿血痕的宗譜交還王氏後人,字字沉如金石:護好此譜、守好此心,王家的根不能斷,岳底的魂不能丟。

一言成訓,世代相守。近千年歲月流轉,護譜、守忠、傳家,早已不是一句祖訓,而是刻入骨髓的宿命。

岳底的一文一武,亦由此生根。一文,是耕讀傳家,以筆墨續文脈,以書香潤忠魂,讓教化代代相承;一武,是羿神之勇、岳家軍之氣,以鼓樂揚精神,以風骨立品格,尚武崇文、忠義擔當,在黃土原上生生不息,歷久彌新。

千年後的岳底,變了,又從未改變。

村莊還是那座村莊,鄉音未改,故土依舊。只是窯院裏的閒談,不再只有收成與風雨,更多了專業、理想、遠方與未來。書香漫過黃土坡,如清泉潤地,讓古老的原上,多了溫潤,多了清朗,多了向上的氣象。

風依舊從原頭吹過。它吹過羿神射日的上古傳說,吹過岳家軍的烈烈忠魂,吹過父親批改作業的窗櫺,吹過村小學新刷的圍牆。它帶着黃土的醇厚、糧食的清香、書卷的淡香,還有那穿越千年、從未消散的朱紅色。

這片土地的故事,藏在宗譜裏、飄在炊煙裏、長在田壟裏,更刻在每一個岳底人的骨血裏。它不該只停留於故土,更該走向更廣闊的天地,被更多人看見、銘記。

前幾年,我回到長治投資回饋家鄉,心中便已埋下一顆種子。此次歸鄉,目睹故土新生,觸摸千年根脈,我忽然明白——先祖的血、父親的墨,若能投影成這個時代能看見的光,那該是怎樣的一幅圖景。

我想把老家的故事拍出來。羿射九日、精衛填海、女媧補天、神農嘗百草的上古神話,還有岳家的千年忠魂,岳底的書香新生。讓它們從泛黃的宗譜裏走出來,從口口相傳的記憶裏走出來,變成光影,變成畫面,被更多人看見。

回到上海,我與兒子促膝長談。我捧出父親託付的《王氏宗譜》,翻開泛黃扉頁。那些暗紅印記仍在——有王剛將軍的血,有父親的紅墨,更有千年間一代代先人,以生命與初心翻閱時留下的溫度。

我給兒子講王剛千里護孤的故事、講寒夜染血翻譜時那句「這不是傷」、講他爺爺一生的堅守;講那遝四方來信、講染透指節的墨跡、講炕櫃深處的調令、講那句「洗不掉就不洗」的尋常話語。我告訴他,岳底是羿神故里,是忠勇之地,王家承羿神之勇、岳家軍之忠、讀書人之心,三者合一,方為家風。

他垂首靜聽,神色肅然,眼中已生敬畏與擔當。

最後,我輕聲而堅定地說:「這是一件大事,可能需要幾代人。我若未能完成,便由你接續;你若未盡,便由子孫傳承。此事,必成。」

他沒有應聲,只是從我手中輕輕接過宗譜。指尖緩緩撫過扉頁上層層疊疊的暗紅,似在觸摸一段段滾燙而沉默的歲月。而後,他靜靜俯身,以食指指腹,在那道最深的印記上,輕輕一按。

窗外是黃浦江兩岸的萬家燈火。他的指腹上,什麼也沒有留下。

可他收回手指,看了很久很久。

那一刻我便知道——

岳底的魂,王家的根,會一直傳下去。

用血、用墨、用手指,用一代代人翻開下一頁時,留下的一點顏色。

後記:

山河有痕,故土有魂。

千年一染,萬代留痕。

文脈永續,未來可期。

新春伊始,萬馬奔騰!

(作者為澳淶塢集團主席、華鼎獎創始人、世界電影產業大會主席、中國文化與策劃領域標杆人物。)


【創作園地】■     某些時候(外三首)     ●朱  華

某些時候

某些時候,忽覺周遭一片迷茫

像一朵飄浮的雲

在浩渺的天際裏

追逐着斷了線的紙鳶,

碎了自己,散了自己

不知道自己的自己去了何方。直到

陽光升起,把路鑄成一塊巨大的鏡面

鏡光透亮,無所不至

照向

所有可能成為前行的方向

拾起文字

執拗

我在綠漆斑駁的站牌下等車

忽然聽到你在呼喚我的小名,只見

陽光灑照的路面上

有樹葉的剪影

那是我們在操場上練習的簽名呀

——把筆畫拆解成鴿子起飛的形狀

橫的,豎的

這一筆,那一筆,

筆筆拍翼、向上,期望着

被風,或雲

帶去遠方

我在咖啡的醇厚中迷醉

忽然音盒拉扯生命倒帶

磁頭沙沙,傳出熟悉的歌

總是雨季,總是黃昏,詭異地

倒轉出相同的片段

半塊融化的橡皮

抽屜深處的蟬蛻

泛黃、並且皺脆的小紙條,還有我

始終沒能遞出的信箋,那地址

早在潮濕的歲月裏漫漶

每當磁帶轉到生命沉默的章節

總有細碎的磁粉無聲剝落,簌簌一地

現出的

仍是當年鴿子起飛的形狀

寂寂的,卻執拗地朝向遠方。

準備

你收集那麼多翅膀

只為了能夠到處飛翔

你測算風力、引力的影響

也是為了能夠到處飛翔

直到你認為所有的都準備好了

你卻清晰地看到

當所有的花果都向着陽光生長

影子卻

誠實地保持着自己的方向

你意識到

你仍有需要準備的事項。

解開

冰在血液中解凍,

你忽地輕盈無比

像柳絮飄於天空

自由自在,四處飛揚

(作者為中國作家協會會員、香港作家聯會理事。曾獲第二屆大灣區杯(深圳)網絡文學大賽長篇小說歷史大獎,出版有長篇小說《雙城故事》、中短篇小說集《重要的人》等。)


鷓鴣天.贈遠(外一首)   ●黃偉豪

鷓鴣天.贈遠

偏憐靜女水都娃,明眸重瞼雪腮遮。白因素裹低頭摘,紅勝林檎嬌態加。

同客旅,各天涯,漸行漸遠歲難賒。滬邊曾見中秋月,霧裏今餘二月花。

編次詩詞賦二集,賦此戲題

縱使寧馨百不能,舊詩上架肯徒增。

虛思翻作黃粱夢,戲語偏成殺彘曾。

自識墨丁為學匠,日供齋壁似山僧。

任他醬瓿新書覆,洗耳無聞愛與憎。

(作者號活水齋主人,著有詩詞賦集《活水彙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