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专题】■ 世界的喧哗与日常的微响——澳门青年文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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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按:澳门这座中西交融的莲花宝地,历经四百年风雨沧桑,孕育出独特的文学土壤,青年一代更以新锐笔触书写濠江新貌。澳门学者霍超群从澳门面向青年的三大文学场域,报刊学生园地、文学奖与作品选,青年写作的互文线索等细谈对澳门青年文学的观察。澳门笔会会员金学良以麻雀的第一人称,书写极具寓意的都市寓言。青年作家司徒子榆借旧照册与可乐拉环等寻常物件,无声诉说未竟的告别与思念。澳门土生土长的林格以晨泳贯穿全篇,从泳池循环延伸至生命际遇。青年诗人甘远来吟咏澳门恋曲,以「绕过大三巴」的诗意想像奏出城市浪漫。


在场与成长:澳门青年文学观察 ●霍超群

二○一七年,澳门日报出版社把二○一三至二○一七年间《澳门日报》「镜海版」推介的二十九位新生代作品与评析结集为《澳门文学新气象1——青年写作人作品选荐评析》,书名中的「1」已明示其为持续工程。二○二五年,「镜海版」再推「文学新方阵——澳门新锐作者系列」,按月推介并邀资深作家撰文点评。两项计划同指青年作者,连缀为观察澳门文坛推陈出新的时间轴。本文以此为起讫,勾画二○一七至二○二五年间的青年活动版图、作者成长路径与写作谱系,以期向外地读者呈现澳门青年文学的基本面貌与问题意识。

本文所称的「澳门青年作家」,以澳门官方所界定的十三至三十五岁为外框(详参澳门教育及青年发展局《澳门青年政策(二○二一— 二○三○)》),采「年龄—生涯—代际—场域」综合判准。下列条件任满二者可考虑纳入:首部重要发表/出版距今不逾十年;作品可辨识回归后澳门的代际经验;近五年曾于澳门/周边平台、团体、期刊、年度选或奖项/计划中以「青年」身份获公开认定。个别「超龄」而生涯尚新者,若于生涯、代际、场域任满二项,亦作边界样本纳入。

面向青年的三大文学场域

近年,面向青年的文学活动,大致在三个彼此承接的场域展开。

青年文学沙龙(二○二四—)强调「看得见的在场」:登台者多已在澳门文坛小有名气,作品与声音足以代表一时段的写作面貌。沙龙每季度一期,常在大三巴旁的「澳门酒荟」天台或澳门日报放映室举行,以「朗读+对谈+点评」的方式串起主题,邀请作家、学者、编辑加入,让文本在灯光与呼吸之间完成公共的试炼。沙龙至今已举办七次,受邀的青年作者有:陈家朗、子洋、沉芜(第一期);玥、诗子、深林(第二期);古冰、林格、甘远来(第三期);祁紫、雪堇、鸣弦(第五期);金学良、小枣、苦极(第六期);泛涵、波本、凌朗(第七期)。其中,第四期为联合专场,特邀大中华地区资深作家王十月、朱国珍、廖伟棠作对谈,凸显跨域视野。评论者如李观鼎、汤梅笑、廖子馨、蒋在、霍超群等在现场点评与回馈,形成一条从文本到批评的即时回路。

澳门青年文学营(二○二五—)把目光放在更早的起点——中学,旨在为初学者打好「写作的基本功」。它以两年为周期,采以课程、对谈与工作坊等方式。二○二五年六月二十八日,由李观鼎主讲「文学是什么」,为全营定下问题意识。七月推出诗歌专题「闰六月诗人对谈」:甘远来、陈家朗谈「自时间切割下的天工」,鸣弦、雪堇谈「洗手间与旧盒子」,望风、卢杰桦谈「缪斯女神之宽恕」,围绕现代诗的定义、技法、主题与意象展开。九月十三日开小说专题课,蒋在以「缺乏社会经验,如何写好我的故事?」为题,直面新手写作的痛点。文学营的意义在于培育文学新苗,促使尚在校园的写作爱好者将「兴趣」转化为「能力」。

澳门笔会青年协会(二○二四—)是上述活动的组织性支点。作为澳门笔会的属会,自二○二四年十一月成立以来,笔会青协既承接大型活动的策划与执行,也牵手社团、校园与场地资源,协助母会推动青年专栏与专题的落地。它把分散的热情组织起来——让沙龙有队伍,文学营有师资,文本有出口,跨城有通道。

澳门青年作者多有相似的成长轨迹——由校园报页与征文比赛启步,经由报章选稿、改稿与专题编排逐步成形,继而在赛事与年度选本中获得进一步的辨识与放大。

澳门报刊学生园地、文学奖与作品选

专门面向青少年的《澳门日报.学生报》(每周二出版,暑期及年初一至初八停刊)与《华侨报.华青》(双周刊),以稳定频率刊载中小学及大专学生的原创作品(涵盖散文、小说、诗歌、绘画、书法等门类),为初学者提供规范的投稿与刊发经验。与此呼应,由澳门基金会与《澳门日报》合办、至二○二五年已历三十届的「澳门中学生读后感征文比赛」,及其延伸的「阅读写作讲座」,在校园与报页之间开出一条可通行的启蒙通道。

多位后来活跃于澳门的青年作者,几乎都在《澳门日报》与《澳门笔汇》持续发表作品。 「纪念李鹏翥文学奖」(二○一七—)的评选对象限定为当年刊载于上述报章的作品,评奖可视作初步的文学批评。在《二○一七— 二○二四纪念李鹏翥文学奖获奖作品集1》序言中,李观鼎指出:「仅就本文集的三十九位作者而言,年轻人即占百分之七十以上。」

创办于一九九三年的「澳门文学奖」是澳门文坛最具公信力的奖项,其体裁涵盖短篇小说、新诗、散文、戏剧(自第二届起增设)及中篇小说(二○一六年增设,前身为二○○八年「中篇小说征稿」);自第十二届(二○一七年)起增设本地组与公开组,评选范围随之扩大。与此相应,由澳门基金会与文化局自二○一○年起推出的年度《澳门文学作品选》,选收澳门作者当年发表的中文作品,采年鉴式编选,将青年文本与前辈书写并置,为读者提供稳定的阅读与横向比较模式。经由赛事与选本的「展示」,「澳门青年作家」的面目逐渐清晰。

【专题】■ 世界的喧哗与日常的微响——澳门青年文学
《澳门文学新气象1——青年写作人作品选荐评析》旨在呈现澳门文学发展的新面貌与新作者,记录澳门文坛的动态。 (资料图片)

青年写作的四条互文线索

近年的澳门青年写作,可由四条互文的线索加以归纳:在地空间的细察、女性与「家」的纠葛、AI与后人类想像、生死议题的深掘。

澳门的街巷、行业与社区不只是叙事背景,更是情感与记忆的容器。紫宁KAIK〈下环185号〉以一家饭店的兴衰映照人情与风俗的嬗替,味觉背后是代际记忆的延续与断裂;诗子〈悼马忌士街〉直面「优化」之名下的记忆清除,以「粗糙之诗」抵抗被抹平的在地脉络。本土性还体现在对「身份—阶层」的细部辨认:庄志豪〈陌生人〉借斗蟋蟀显影偷渡者与新移民的生存位置,呈现一个藏污纳垢的澳门社会;司徒子榆〈卵回〉聚焦跨境儿童,将议题从身份困惑延伸至阶层固化,折射出制度性边界之冷硬。

在「娜拉走后怎样」的延长线上,作家们把「家」视为伦理与情感的剧场,重审婚育与照护的张力与代价。李懿〈安身〉中,海外女学生以一句「我得想想办法,给自己买套房」收束漂泊,物理安置与心理归属叠合,安身之难可见一斑。深林〈娃娃〉将生育之痛写成代际创伤:在商场里夹娃娃竟成「给孩子们一个家」的自救仪式,呼应莫言《蛙》中姑姑以泥塑娃娃寻求自我救赎的隐喻。紫宁KAIK〈人初千日〉则以母亲的身份思考亲子关系中「相依」与「放手」的悖论,展露柔软中的伦理重量。

在技术时代的人机缠结中,青年作家开辟了广袤的想像疆域。古冰〈绿盒子〉设想一种让「分离」自生活中消失的装置:除「不可触碰」之外,一切逼真至近乎残酷,亲密因此被推上试验台——当触碰被模拟替代,亲近是否只剩「可感的错觉」?深林〈乱石滩上的一夜〉将制度化生育推至伦理极限:城市以「人工受孕」筛选生命,效率裹挟伦理——「这年头,想要杀掉新生儿们的心,比给予他们生命来得更善良高贵。」甘远来〈巨鲵〉则以生物之名追问人之界限:当生命被技术与体制命名、管理,「人」是万物的灵长,抑或一具饱受磨蚀而被定义为「进化」的躯体? 「后人类」书写已在澳门文坛引发深沉的回响。

澳门青年作者深描「生死」,细致拆解爱与恨的脆弱与韧性。雪堇〈潘朵拉的盒子〉以古神话为底,掀开生死禁忌与「延续生命」的代价,在自我审查中完成对生命意义的求索;司徒子榆〈爱是一首有瑕疵的诗〉则以清新而笃定的口吻承认不完美即为爱;悼亡书写呈现不同力度:诗子〈多多〉以光影自持,用克制抵达伤痛;祁紫〈波子汽水——悼G〉以青草隐喻更替,轻盈稀释悲伤;陈家朗〈独居〉将未亡者的「形销骨立」写到极致,沉痛而不滥情。生死因此不再是抽象词目,而是一段关系的消逝与留存。

横向观之,澳门青年写作与华文世界的前沿议题同频共振;纵向而看,亦承续澳门「书写日常」的传统。它将技术与伦理、性别与身份、街巷与草木、生死与爱恨并置于同一页纸上发声,于「世界的喧哗」与「日常的微响」之间,维系一种清醒而有温度的平衡。

(作者为文学博士,澳门科技大学国际学院讲师。近年关注澳门文学与文化,评论文章散见《澳门日报》、《澳门笔汇》、《文综》等。)


麻 雀 ●金学良

我们,是一群麻雀,是在天上飞,而不是桌上打的那种。每日航海曙光崭露之时,皆会以喧嚣的鸣声在鸟群内问早,声浪甚至能盖过萧萧树响,以此向长辈问好,也顺道确认一下那些狐朋狗友是否仍然健在、八卦几句,然后就要顶着饥肠辘辘的肚子,赶在猛禽、野猫活跃之前,飞往绿地啄食虫豸。所有麻雀皆循此道,只有我是奇葩,一个自诩聪明的奇葩。

我只在意眼前鸟,不做无谓的问好,更从不与同类争抢虫豸。人说早起的鸟儿有虫吃,却没说虫子的肚里有虫药。如茵的绿草上,早已被均匀喷洒虫药,没有一株绿草能幸免,全被打理得干干净净,为人族展示最舒适的自然环境。药在食物链中悄悄积累,虽不致命,却可致癌,所以我从不捕虫,只吃人族的弃食。古人有云:「舍其所争,取其所弃,不亦君子乎?」可恨的是,我们没有人族那般复杂的语言,从来没办法向同伴解释我的合理性。可倘若真掌握了复杂的语言,事情也不见得简单,也许会演变成那颗长得像鸭脖的老鼠头,在复杂的语言下被指鼠为鸭。

熹微晨光软弱无力,照不进楼间街道,人族的住宅区往往只有一片柏油灰,他们用一块块错落参差的水泥填替天空,暗地里将天空裁切成一条条狭长的夹道,围成一道道迷阵,有进无回。然而水泥城府再深,也弗如玻璃幕墙般深。它们把天空折叠成虚幻的镜像,镜像让空间遗失了距离,世间被映照得如此偌大,却仅是一道更复杂的迷阵,我族不知多少英杰一一葬送镜前,它们到死前一刻也搞不清与自己迎头相撞的雀颅从何而来,更看不透自己的身躯有多脆弱,只有「碰」的一声为其鸟生作结。

幸是,人族从不抬头仰望,不知迷阵所在,他们终日俯首、佝偻,凝视手机,像信徒般膜拜神谕,直至早衰成一个个弓背的老人,也未曾认真地望过蓝天白云。但其实,他们也没那么爱手机,夜里把手机当作是婴儿般怀抱,清晨却对哭啼般的闹钟怀恨在心,抱怨叫醒自己的不是梦。又或者,他们真正喜欢的是盒形物品。他们愿意奉献一生以住在四四方方的盒子里,然后又为工作而钻进另一个盒子当中,竭力用生命刻下存在的痕迹,却往往只留得下模糊的轮廓,最后等待他们的终点仍是一个盒子,走得慢的,会进入水泥盒子里继续折腾;走得快的,会去到木质盒子里安眠。

你问,我如何得知?不就因为是个奇葩嘛。我总是驻足于号志横杆上俯察人族,试图查探人族能主宰世界的原因,然而所见的是他们发明了开得飞快的铁盒,而又创造了堵得死死的长龙,再快再酷也一样被红绿灯掌控前途,在规则面前人人平等。又即使道路畅通,等待他们的往往不是远方。我曾追随铁盒前行,飞入一层层往地下深深处建造的洞窟,那里仍然四四方方,安放着无数个十分相像、且冷却了的铁盒,莫名恐怖。

热岛效应让阳光下的城市热气蒸腾,昆虫被迫午休,我族亦只好躲藏于建物、树下遮荫处避暑,就这么若无其事地嬉戏打闹。城市的迷阵、洞窟,早已让我厌恶,实在无法跟大伙一样,把石屎森林当作真正的森林,然而我早已失去色彩,只有随祖辈染上一身水泥般的灰褐羽色,一身只有在城中生活才见效的保护色。听说,曾有过一段时间,我族被远航归来的水手所眷爱,不时能获投喂,这让我对那片无垠的汪洋充满了幻想,似乎振翅就能远去,只是后来我才知道,真正令水手高兴的是麻雀飞不远的特性。原来在水手眼中,我们只是一只只被城市牵线的风筝,为其带来临岸的喜讯。

阳光渐退,晚霞来得极快、走得极急,却不忘以诡异的橘色,提醒万物台风即将到来。夜色侵吞天际,我仍在参天水泥间飞翔,零零星星的方形灯光错落有致、貌若星光,但又有谁察觉到那些空荡的黑盒?盒子的主人为求养家,终日归不了家,他们或许身在无休的酒店当中、或身在公共设施、又或者在大厦每层的垃圾房中勤勤恳恳。

我飞入骑楼,回到小食店招牌后方的罅隙,此地方方正正,又因冷气外机而长年温暖,适合栖息。下方的店主无视台风的警号,继续经营,风雨欲来,却无人在意。为了家人、为了糊口,店门前排起了不短、不长的整齐队伍,而且似乎会一直存续。

(作者毕业于台湾成功大学,为澳门笔会会员、别有天诗社社员,曾获澳门文学奖散文首奖、凤凰树文学奖散文亚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