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散文】■ 过年 ●王海歌

分享

编按:从乡村到城市,从故土到异国,作者以温暖的笔触记下童年爆竹声中的磕头拜年,也记异乡独自煮饺子的思乡之夜。尽管场景更迭,那份对团圆的渴望始终如一,由此领悟到年味的真谛:无论身在何处,最好的年,始终是汪曾祺笔下的「家人闲坐,灯火可亲」。


汪曾祺先生说:「家人闲坐,灯火可亲。」年岁越长,越觉得这八个字,写尽了我半生的光阴与年。从泥土芬芳的乡村,到灯火通明的城市,再到万里之外的异国,年的模样换了又换,可心底那团暖,始终未变。

小时候的年,是在山西黄土高坡上岳底村的烟火里熬出来的。村口的黄芽树下,孩子们嘴里念着民谣:「小孩小孩你别馋,过了腊八就是年;二十三,糖瓜黏;二十四,扫房子;二十五,磨豆腐;二十六,去买肉;二十七,宰公鸡;二十八,把面发;二十九,蒸馒头;三十晚上熬一宿,大年初一扭一扭。」那歌谣像一根线,把腊月里的每一天都串得热热闹闹。母亲在灶台前忙前忙后,提前炸好丸子、小酥肉、豆腐,再蒸上一碗甜糯的八宝饭,油香混着米面香,飘满整个小院;父亲贴春联,红纸黑字一上墙,老屋便立刻有了精气神。

在我们岳底村,过年的重头戏从来不在除夕,而在大年初一。天刚蒙蒙亮,我们一群孩子就揣着小布兜,挨家挨户去拜年。进门先脆生生喊一句「新年好」,主人家便笑着抓一把核桃、红枣、花生、糖果往兜里塞。东家走西家串,直要到日头正中、晌午时分,布兜才沉甸甸地鼓了起来,满载着甜香与欢喜打道回府。

【散文】■ 过年 ●王海歌
黄土高坡的新年。 (资料图片)

回到家里,正事才开场。各家各户的饭香已经飘满院子,我们洗净手脸,整理好衣衫,便要给家中的长辈磕头拜年了。一群孩子排着队,站在长辈面前,整整齐齐行三叩首大礼。头磕下去,嘴里要喊得响亮:「爷爷,我给您磕头啦!」「奶奶,祝您新年好!」一声声童言无忌,逗得长辈们合不拢嘴。

拜完年,大家都不着急走,笑嘻嘻地垂着手站着,眼睛却巴巴地等着长辈的压岁钱。那时候的钱不像现在,多是五毛、一块的。可在我们心里,五毛就是一笔巨款了。拿到那枚带着体温的硬币,攥在手心,捂得发烫,心里的乐呵劲儿,比现在收个大红包还要满足。那是我们小时候最大的成就感,也是最纯粹的年味。

大年初一的中午,家里必定摆上一桌相对丰盛的菜。年前炸好的丸子、小酥肉、豆腐,还有甜香四溢的八宝饭,拿出来简单一加工,就是一桌子年味儿。 「爆竹声中一岁除,春风送暖入屠苏」,爆竹声里,旧岁走远,新年踏歌而来,乡村的年,简单、热闹,藏着一生最纯粹的欢喜。

我们老家的除夕,反倒简单许多。年夜饭就是四个凉菜,象征着「四海升平」,主角永远是饺子。一家人围坐一起吃饺子,看着春晚,安安静静,这就算是过年了。一直等到夜里十一点半,家里便准备好极其丰盛的祭祀用品,先在家里祭拜,再去村头的庙上,临近十二点,鞭炮准时响起,此起彼伏,持续一个多小时,一声接着一声,点燃周边一个又一个村庄,漆黑的夜空被火光映得发亮,那一刻,才算真正把年过开了。

曾几何时,城里不能放鞭炮,而乡村丰富的鞭炮声,就成了城里人羡慕乡下、地地道道的年味。那劈哩啪啦的声响,是烟火,是热闹,是刻在骨子里的年。

后来迁居城市,年的模样彻底变了。进了北京、上海这样的大城市,过年的重头戏不再是大年初一,而是除夕晚上的年夜饭。城里人格外讲究这一顿,丰盛又隆重,最近几年,饭店春节不休息,年夜饭更是一桌难求,下手稍晚,根本订不到位置。高楼里的新年,少了村口的爆竹喧天,少了磕头讨赏的童趣,多了几分规整与温润。年夜饭订在餐厅,春联贴在防盗门正中,春晚的声音填满客厅,窗外是万家灯火。少了乡间的肆意,却依旧有家人围坐的安稳。我们逛庙会、看灯会,用新的方式守着旧俗,年的仪式感还在,只是从泥土里的欢腾,变成了都市里的温柔。客厅里,小孩子捧着手机刷抖音,指尖划过一个个热闹的片段;老一辈的人则窝在沙发上,津津有味地在红果上追着短剧,或是凑在一起打着掼蛋,笑声时不时从客厅里飘出来。 「半盏屠苏犹未举,灯前小草写桃符」,灯下写福、贴联的时刻,依旧是岁月静好的年味。

如今人到中年,除夕最忙的事,早已不是看春晚,也不是守着一桌年夜饭,而是忙着通过微信、电话,给四面八方的亲朋好友拜年。我微信里有一万六千多人,无论关系亲疏远近,哪怕是常去饭店里帮忙订位的姑娘,或是上门做卫生、送快递的小哥,我都会认认真真送上一句祝福。过年嘛,讲究的就是一个热热闹闹,越是普通人,越需要一份惦记与关爱。人数太多,没办法做到一人一定制、字字手写,便只能借助群发工具,把心意一一送到。这细碎又真诚的问候,渐渐成了我过年里最重要的内容。年味从来不是形式,而是把每一个遇见的人,都放在心上。

再后来,远渡重洋,年成了最浓的乡愁。异国街头没有红灯笼,没有春联,没有熟悉的爆竹声与油香。除夕依旧是寻常工作日,我曾在旅居的房子里煮一碗速冻饺子,对着视频里的家人,看他们围桌而坐、笑语盈盈,忽然就懂了乡愁的重量。那一刻格外明白,这世界纵使万千繁华,只有一个村庄,才真正刻着我的DNA。我想念岳底村大年初一的丸子与酥肉,想念村里此起彼伏的鞭炮声,想念那一声声响亮的磕头礼,更想念那枚五毛钱的压岁钱。人间最好的团圆,不过是有人念、有人等、有人盼。

大年初一,本来打算停更「每日一乐」,但是转头一想,过年才是一年最有仪式感和内涵的「每日一乐」。

如今归来,历经乡野、城市与异国,才明白所有的过年,都是时光的馈赠。乡村的年,是根;城市的年,是安;异国的年,是念。而最珍贵的,始终是汪先生笔下的模样:「家人闲坐,灯火可亲。」

年复一年,场景更迭,不变的是对团圆的向往,对家的眷恋。这世间最好的年,从来不在远方,而在亲人身旁,闲话家常,静待春来。

(作者为澳涞坞集团主席、华鼎奖创始人、世界电影产业大会主席、中国文化与策划领域标杆人物。)


【评论】■ 一壶浊酒、吐露新月:香港文学中的美丽与哀愁

——读黄维梁着《香港文学通论:从金庸、余光中到西西》有感 ●张桂琼

香港文学,是一壶酝酿百年的浊酒,在时间的窖藏里,既沉郁又清醒;也是一弯悄然升起的新月,静静俯照这城里的悲欢与墨痕。黄维梁教授,一位香港文学的掌灯人,以四十年如一日的虔敬,从《初探》到《通论》,为我们徐徐展开一幅香港文学的长卷。他不是过客,是摆渡人,将散落的珠玉串成星河,将喧哗的笔阵谱成协奏。他孜孜矻矻的整理、诠释与呼唤,将多少故事挽救于时光的暗流,防止多少星光将被市嚣的霓虹掩盖。这部《香港文学通论》,遂不只是一册论著,更是一纸文化的遗嘱,一盏照亮来路与去路的风灯。

翻开这卷星图,我们步入一座笔墨构筑的大千世界。金庸的江湖、倪匡的星云、亦舒的情关、刘以鬯的醉眼、余光中的诗剑、西西的童话、黄国彬的学思……他们各持彩笔,在香江这幅既洋且中的宣纸上,挥洒出风格迥异却血脉相连的风景。黄氏以学者的慧眼与诗人的心肠,将他们一一请入文学的殿堂,指认其位置,阐发其光华。于是我们明白:香港文学从来不是附庸,而是自成一格、气象纷繁的文学星系,既有市井的烟火气,也有书斋的檀香,既有现代主义的孤绝,也有古典情怀的温润。

这星系的形成,离不开一条深植的根脉——尤其以香港中文大学为枢纽,几代文人在此落地、生根、成林。从新亚的薪火到中大的讲坛,从钱穆、牟宗三的哲思,到余光中、刘以鬯的创作,南来的灵魂与本土的土壤在此交融。黄氏亦是这脉络中承前启后的关键人物。他求学于此,执教于此,将学院的精严与文坛的热忱熔于一炉,以笔为桥,接连古典与现代、本土与世界。这是一座没有围墙的文学园林,风从海上来,云向岭南聚,一代又一代的园丁在此播种、灌溉,终于让文学在此长成了自己独特的年轮。笔者作为万万校友之一,亦甚荣焉。

而今,这道统仍在延伸,犹如江水虽弯,其势不绝。 《香港文学》杂志依旧灯火通明,年轻的笔锋接过前辈的纸砚,在专栏中针砭时弊,在诗行中捕捉刹那,在小说中构筑新城。此书不仅回望,更侧耳倾听当下的潮声。黄氏谈专栏的灵动,论学者散文的博雅,析新诗旧体的相望——在他笔下,香港文学从未静止,它总在挣扎、调适、创造,在商业的巨厦间辟出一畦思想的绿洲,在全球化的风潮中握紧一管属于自己的笔。

然而,美丽总与哀愁相伴,如同明月总带着阴影。许多曾经照亮天穹的星宿,已悄然陨落:他们酒后的狂歌、纸上的锋芒,渐成绝响。而今,文学的读者似被吹散的沙粒,理论的风暴从西方与东方同时袭来,笔尖时而陷入话语的迷阵。我们这代人,或许终究错过了那个文人相重、墨香满城的黄金时代,只能在黄氏织就的字里行间,遥想当年的酒热与剑气。幸而,仍有如他一般的守夜人,在时间的岸边点灯,让那壶浊酒依旧醇厚,让那弯新月,依旧静静照着这座城,以及城中所有未眠的、爱美的灵魂。

(作者为香港教育大学文学及文化学系讲师。)

【散文】■ 过年 ●王海歌
黄维梁着《香港文学通论:从金庸、余光中到西西》,香港:中华书局,二○二五年。 (资料图片)

【创作园地】■ 人马共情 ●何佳霖

当旷野传来你的嘶鸣

历史就开始了

你抖动鬃毛眨眨眼睛

宣纸被你唤醒

你在艺术里呆久了已变成艺术

马性被锁在马槽里

奔腾不出风的速度

如一个歌手不突围

他唱不出:「天青色等烟雨,而我在等你」

想必他是一匹马,变成人杰的马

马,是人的另一个面孔

人失去了马的品行不能称为完整的人

在唐朝我会等一匹黑马

血性,勇敢,义无反顾与英雄共生死

在宋朝,我还是会等那匹黑马

陪我穿过戈壁或草原,偶尔经过宋徽宗流连过的地方未尝不可

现在,我仍然需要一匹马或等一匹马,未必是黑马

哪怕在田埂小道漫步,也能读懂心中的豪迈与梦里前方

似乎,我们都爱马,仰望马,忘不了它的蹄声,它奔腾的气势,甚至消失在风尘里的背影

马,是狂奔的存在

留白的存在,一气呵成的存在

让你想起它就庆幸为人的存在。

(作者为香港诗人、作家,中国作家协会会员,香港女作家协会会长。)

鲲鹏志——宁德时代 ●周蜜蜜

在历史的幽深峡谷中,

它奋力挣脱泥泞的苍茫,

那浓稠如墨的泥泞,

曾试图将它的梦想羁绊。

岁月的尘霜,

一层又一层,

悄然堆积,

但它决然地抖落,

如勇士褪去沉重的旧铠。

看,一羽新生的鲲鹏,

于时代的澎湃潮头,

振翅奋起,

向着浩渺苍穹翱翔,

身姿矫健似箭。

它,便是宁德时代,

那振翅的磅礴轰鸣,

似一道划破黑暗的闪电,

瞬间点燃了璀璨的光。

万钧梦想,

如星辰汇聚,

凝于方寸之芯,

这小小的电池,

承载着亿兆世人炽热的渴望。

它如无畏的利箭,

奋力托举着这份厚重,

向着云霄冲刺,

决然刺破那层层叠叠的云层。

鲲鹏展翅,

翅尖轻盈掠过六十六座繁华城邦,

每一座城邦,

都因它的身影而熠熠生辉。

翼下,新能源的河流如万马奔腾,

汹涌澎湃,

那是时代的洪流,

裹挟着希望与未来滚滚向前。

每三缕电光穿梭交织的轨迹里,

必有一道,

深深地烙印着宁德时代熔铸的姓名,

如不朽的印记,在时光长河中闪耀着独特光芒。

是鲲鹏,便拥有永不停息的蜕变之力,

它将铅灰黯淡的往昔,

精心淬链成铂金般的明天。

在科技的熔炉中,

熔铸星群般的能量单元,

那无数闪烁的能量,

似要铺展至光年之遥,

让漫漫征途不再充满艰险,

缩短抵达彼岸的距离。

它怀揣着对人类的深情,

让繁荣,如期栖落人间,

如春风化雨,

滋润着大地的每一寸角落。

在漫漫征途之上,

宁德时代,这只伟大的鲲鹏,

以坚定的信念,

永不沉降,

如高悬的恒星。

它以光年为单位,

默默丈量着属于自己的荣光,

为文明的浩瀚星河,

献上最诚挚的馈赠。

恒久,发热,如炽热的太阳,温暖世间;

不息,发光,似璀璨的灯塔,照亮前路。

它的光芒,将在宇宙间永恒闪耀,成为传奇。

(作者为香港作家、儿童文学作家、香港作家联会副会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