编按:香港著名诗人、作家胡燕青研读唐诗半生、唐诗亦是她最重要的文学养份,最近出版普及读物《唐代心情—唐诗阅读与欣赏》,力求带大家进入唐诗的世界,细味诗人的心情,感受诗歌的美。借此机缘,本版特约记者与胡燕青做了专访,进行多角度发掘了解,包括对李贺的重新解读、多位诗人的另一面、好诗的标准、新诗唐诗技巧怎样吸收转化等,可谓别出心裁、眼界大开。
唐代诗人冠军李贺
李浩荣(以下简称「李」):《唐代心情——唐诗阅读与欣赏》里,论李贺的有三个章节,是全书之冠,比杜甫还要多。您的硕士论文是研究李贺,能请您谈谈当时的学习和研究吗?二十世纪下半叶,港台文坛有一段时间十分推崇李贺超现实主义的诗风,这点您反而没有怎么提及,为什么呢?
胡燕青(以下简称「胡」):你问得很好。其实我写杜甫的篇幅更多,后来我和出版社觉得书太厚不好,全书目前「减磅」五分一,是不想吓怕中学生。我们抽起了两篇长稿,其中一篇是写杜甫的,当年他和另外四位诗人登上今日西安的大雁塔一起写了诗,惜五诗仅存四首,这篇文字就是比较那四首诗的,但集中写杜甫。日后有机会,我会将之放另一书里。
我研读李贺,是因为喜欢他。我的指导老师是罗忼烈教授。他本想我研读李清照的,但她非我心所爱。那时我把李贺的诗读来读去,也读了不少写他的论文,但仍然不太能掌握学术界里深受朴学影响的论文写法,觉得这种写法不够「爽」,不能畅所欲言。到最后,我还是用了自己喜欢的比较感性的文字来表达个人对李贺的真心看法,这硕士论文结果写了十万字。多年后港大通知我,那论文获得优秀论文的奖项,让我很开心。
当时,使内地、港、台群众都喜欢上李贺诗的有两个人。他们影响力极大。一位是毛泽东,他自己的诗里有引用李贺名句的,例如「天若有情天亦老」〈人民解放军占领南京〉、「一唱雄鸡天下白」〈浣溪沙.和柳亚子先生〉,其中化用了李贺的「雄鸡一声天下白」等都是例子。而台湾那边的大诗人余光中教授早年也写过〈象牙塔到白玉楼〉(《逍遥游》,台北:文星,一九六五年)一文,深深吸引着我。李贺的生命很悲苦,命运使他无法不以不正常的高速成熟,继而写出他那些千古传诵的、对天地时间的质疑声音。所谓超现实主义,与李贺有何关系?对他而言,这些想像空间都是他扭曲了的现实。他的诗其实和日常生活相关的也很多,只不过他的想像力比别人好,很年轻就能做到韩愈的「惟陈言之务去」而已,死亡已在眼前了,写幽冥世界的多一点,也很「现实」。
李:李贺早夭,论李贺那章里您提到,若以二十七岁为截止年龄,李贺当是唐代诗人的冠军。我们都听过李贺骑驴觅诗的故事,为写诗费煞苦心,那么李贺算不算是天才型诗人?另,唐代诗人之中,有没有哪一位本是资质平庸,经过后天的磨练而成为大诗家?
胡:你的问题是李贺算不算天才型诗人,这真是个可爱的问题。我无法回答「不算」,但唐代哪个著名的诗人不是天才型的呢?一切都只是相对而言。李贺、李商隐比较早熟,这一点我相当肯定。然而这也是生活艰苦所致。王勃于二十六岁早夭,也很有才华,可是,他小时的生活就写意多了,考虑的事情也不会像二李那么深。但这些诗人,差不多每个都知道苦读的重要,这当然包括王勃。 〈与元九书〉里白居易说自己如何读书,其艰苦程度也真吓坏人。当年考A-level之前的两个月,也未试过这样「苦」。

好诗必须「感人」
李:书里您评李白〈赠汪伦〉,认为是一首平庸之作。诗的优劣当以什么标准去评判?
胡:我文中有一个小标题,叫做「李白对李白」,目的就是想让读者知道若拿这首诗和李白自己的其他作品比较,〈赠汪伦〉是比较平庸的。 「诗的优劣当以什么标准去评判?」这是很难回答的大问题,光回答这个问题,可以写一本书。如果在很多标准中硬要选一个必不可少的,我会说好诗必须「感人」。千古传诵之作,莫不如此。我在《唐代心情——唐诗阅读与欣赏》中选的诗,全都先能感动我。唐代大家,没有一个不是文字艺术的高手,这一点,反倒不必详论了——这是基本条件吧?
李:论王维那一章,您赞赏王维是内功高手,而李白则外功上乘。 「内功」究竟是指什么?
胡:这也是相对而论的。李白对强大事物反应也很强大。例如月亮、酒、江水、离别、对仙道的向往、对受肯定的追求等等都是。他的气场大家都感受得到。他笔下的宏大信念和前进气势,同样需要天地的辽阔来引发。他的浪漫和天地的巨流绝无违和感,大起大落,如同海啸。即使在哀叹「大道如青天,我独不得出」之时,他的心情还是呼啸而「出」的。 「两岸青山相对出」——他的生命总是一壶又一壶,一山接一山,一水连一水的。动作最小的一次,算是「玲珑望秋月」吧。但这个「望」字还真是用得快、狠、准,咬住不放的感觉十分强烈。
至于王维,则也有力大无穷的时刻。在宁夏黄河旁边的山上,有一个王维的塑像,旁边写了他两句诗:「大漠孤烟直,长河落日圆」。论宽度,王维能宽。不过无论他视野怎么宽阔,他都很安静。 「白云回望合,青霭入看无」的动作同样是渗透式的,像灵修,像发呆,像刚从睡梦中醒转,他听见微细的声音,连花瓣坠落的气流和着地之声也不例外。他写「月出惊山鸟」。即使用上了「惊」字,那种宁静还能最终浮到面上来。
李:钟嵘《诗品》认为抒情诗写景当以即目所见为贵,写景若用典则不免予人隔膜之感。您评杜牧时选了他的〈早雁〉,此诗第三、四句写景之语便用上了「金铜仙人」与「陈皇后」的典故,颇得您的欣赏。写景时用典,该如何处理,才算高妙呢?
胡:用典用故,是诗人永恒的诱惑,因此,我们只须谈论他是否用得好。在唐代,杜牧的目标读者也许不像我们那样,读诗时总须要查很多书,也许当年的读者是一看就懂得他在说什么。因此,衡量该典该故是否用得恰当,才是最重要的。杜牧写的是走难的同胞,他用宫阙之中求长生、求荣宠的操作来做孤雁(难民)的背景,对照出宫廷内外的追求,十分有感染力,再合适不过。
李:对于唐代的大诗人,后世不乏批评,如「(孟)郊寒」、「白(居易)俗」,又如批李商隐诗用典过多、隐晦难懂,而韩愈则追求奇险,但您在评析上列的大诗人时,都没有标出他们有这些的问题。您是否不认同这些评价?
胡:我选的诗,其实真有点对这些说法的反叛。书里这些诗,很多都不是按照其为人诟病之处选用的,反之,我想读者看到他们的另一面。批评是很容易的,对吗?我不是说他们没有古代批评家提及的这些缺点(尤其同意白居易的「俗」),而是想指出他们不止于如此,故都成了大诗人。韩愈的〈落齿〉是最明显的。如果用典不好,通俗不好,奇险不好,写得明明白白的不好,深藏不露的更不好,诗的道路岂非十分狭窄?白居易的俗是为了贯彻他的文学观念,但他的雅,年轻读者好像不十分掌握。所以,我在「多读一两首」的部分才提出〈钱塘湖春行〉而不是〈秦中吟〉。说到底,我就每个诗人才说了那么一两首,难道可以随便一概而论吗?即使古人那些都是已经建立的评价,我还是想说自己想到的。

学习古代诗人的想像、观察
李:论柳宗元那一节,您谈到余光中的散文与柳诗在技巧上相似之处。若以写作新诗而论,阅读唐诗时,我们可以怎样吸收、转化当中的技巧?有什么地方该学?有什么地方不该模仿?
胡:我的建议是学习古代诗人想像的方向,而不是其格律、押韵或步调。柳宗元的诗现在能读到的较少,但从他写作的幅度看,我们可以肯定他有非常深刻的情怀和写作视野。柳宗元和余光中的写作温度和语速,其实是很不同的,但这首〈与浩初上人同看山寄京华亲故〉放飞思绪的方向却特别相像,例如看山、思乡、山犹如牙齿的尖与剑芒的锋利、分身为多人的想法都一样。如果说余光中教授没受过这首诗影响,那我只能说他们的想像力和审美惊人地相似了。
读诗之后写诗,不能生硬地学,或逐句学。多读、消化了,写作之人喜爱的古人风格自然会从作品中流露出来。我觉得自己要学习的地方是诗人的观察方法,而不是句法。闻一多说可以用格律做自己的脚镣,戴着来跳舞才显出工夫。但写诗不是在显工夫,而是表达自己的感情和看法。 Poets are not trying to impress. They try to express. 他写得最好的诗,例如〈奇迹〉,就没有戴着脚镣写。
李:论李商隐那一章,您从比较文学的角度出发,认为义山是巴洛克诗人。从相同角度,唐诗与英美诗,还有没有什么可比较的地方?
胡:唐诗和英文诗,其实很难比较。首先,唐代始于西元六一八年,那时英语还未成形。不过,李商隐和李贺的作品,确实有浓厚巴洛克色彩,夹在两人中间的最主要诗人杜牧却没有。因此,这可能不是时代的产物。我比较相信那是性格使然。
唐诗和英诗,可比之处不多,这也许是文化的问题。英诗很受基督教和希腊文化影响,唐诗则充满儒道释的价值观。唐代完了,中国人去发展别的文类,英诗这时才以读不懂的古典英语出现,故语言上的比较两者可谓无从入手。如果还有可比的内容主题,应是对大自然的阅读和对爱情的反应,这可能是最近人情的了。
李:您近年到各地旅游,写了不少的游记文章。有没有一些到中国大陆旅行的经验,会有助于您对唐诗的理解?
胡:我有时也会专门到诗创作的「现场」去看看,例如去威尔斯追踪RS Thomas的脚印。不过,大都很失望。上次到西安,我特意走上大雁塔最高处去看杜甫、岑参、高适等五人斗诗的遗迹。一点都没有了。去看阳关,要举头远望才看见那么一小点。杜甫的草堂是去过的,但不知草木是否原来的那些品种了。李白的白帝城早给三峡大坝的水利工程淹没了。幸好黄河还在流动,长江还在拐弯,岑参的雕像还在吐鲁番的小博物馆里默默地站着;可喜韩愈的潮州,城头有个介绍他的小馆子,广济桥的浮舟,仍每日按时开合。金陵的荒凉,已经给今日再度繁华的南京取代。读诗,还是得用点想像力,回到唐代的处境里去读,大概这才会看到刘禹锡笔下的「真国色」。
(本文图片由李浩荣提供。访问及整理者为本版特约记者、香港作家联会理事。)
解「我」三部曲感赋一首(外一首) ●张志豪
解「我」三部曲感赋一首
诗篇感赋托惊鸿,三省吾身蝶梦中。
细意求寻心理路,无尘明镜亮真容。
〈读《一瓦之缘》〉
而立凭缘渡海来,从文磨砺眼光开。
当年一别又相见,思绪纷纭起乐哀。
(张志豪为香港岭南大学中文系文学士、香港大学中文学院硕士、获香港中文大学教育文凭;本版执行编辑、香港作家联会常务理事、璞社社员。)
【意见调查】■ 《明月湾区》读者意见调查
香港作家联会获香港艺术发展局邀约支持,在《明报》增辟《明月湾区》版面及在《明报月刊》增设《明月湾区》文化附册,希望借此培养及提高公众对大湾区文艺文化的关注,推动文艺创作、阅读及评论的风气,同时透过开放的讨论园地,促进大湾区文艺文化的交流。至今,《明月湾区》面世已一段日子,为求回顾检讨、集思广益,亟望读者把您的宝贵意见电邮或邮寄给我们(也可扫描二维码填写),以供充实内容和改进,谢谢。
1. 您认为通过《明月湾区》平台,是否有助促进大湾区文艺文化发展、增加对相关文学现象的讨论?
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
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
2. 您对《明月湾区》哪一类文章或栏目最感兴趣?
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
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
3. 您希望《明月湾区》继续出版?认为增加哪一方面内容会更吸引读者?
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
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
電郵:mpmeditor@mingpao.com
邮寄:香港柴湾嘉业街明报工业中心A座15楼明报月刊编辑部《明月湾区》编辑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