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報走進大灣區

文化大灣區的重要樞紐──香港。(明報資料室)

漫談文藝灣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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編按:粵港澳三地地緣相近、人緣相親、民俗相融,以文化藝術推動建設與融入美好大灣區,無往而不利。作聯會長潘耀明高呼「明月灣區」是屬於文學的,並把握這個優勢,強調「文化是一個國家的軟實力,文學是文化的精靈」,能引導國民精神的前途。他結合數十年從事文學創作、文化出版的豐富經驗,梳理大量文史資料,詳細分析香港作為國際文化港口和文化交流橋樑的發展過程、地位與作用,並指出香港可成為文化大灣區的一個重要樞紐。說到生活與文化,語言相通非常重要,中大中文系前高級講師歐陽偉豪精選比較大灣區十一個城市的粵語特色,說明「大灣區粵語即係點樣嘅粵語」。更構想拍製文化節目推廣粵語文化,趣味盎然。文藝灣區既多元且處處蘊含人文關懷,教人嚮往。

作者:潘耀明

主編:潘耀明

執行編輯:張志豪


「明月灣區」是屬於文學的

我覺得,沈從文的文學創作的成功秘訣,是貼着土地來寫。這土地,是他心中的那一畦永恆的湘西風物。他的《湘西散記》、《湘西》等著作,以及他撰寫的長篇記敘文《一個傳奇的本事》均可見一斑。

沈先生是伴着沅水長大,在其後漫長的人生歷程,也是在涯岸水邊抒寫的。

我曾寫道:「沈從文的情感與水是分不開的,他的性情,寫作態度、文學生涯和筆下的文字,與此不無關係。」

沈先生在《一個傳奇的本事》長篇記敘文中,細述他與水的關係:

「我情感流動而不凝固,一脈清波給予我的影響實在不小。我幼小時美麗的生活,大都不能和水分離。我受業的學校,可以說永遠設在水邊。我學會思索,認識美,理解人生,水對於我有極大關係。

「……從《楚辭》發生地,一條沅水上下游各個大小碼頭,轉到海潮來去的吳淞江口,黃浪濁流急奔而下直瀉千里的武漢長江邊,天雲變幻碧波無際的青島大海邊,以及景物明朗民俗淳厚沙灘上布滿小小螺蚌殘骸的昆明滇池邊。三十年來水永遠是我的良師,是我的諍友,給我用筆以各種不同的啟發。這份離奇教育並無什麼神秘性,卻不免富於傳奇性。」

由於沈從文長年生長在岸之濱、水之湄,他深受「水的德性」的薰陶、感染,對外間世界也有「兼容並包」的氣度,「從不排斥拒絕不同方式浸入生命的任何離奇不經事物」,以豐富他的人生閱歷及寫作泉源,然而本人並不受那些光怪陸離習氣所沾,也顯示他獨立人格和超越世俗觀念的寫作態度。

我想說的是,大灣區伴有滔滔江水和浩瀚的海洋,我們共飲一江東江水,同樣受到「水的德性」的薰陶,我們也將以「兼容並包」的氣度來耕耘這塊水邊的文藝園地。 因為,「明月灣區」是屬於文學的!


文化大灣區的重要樞紐 ── 試述文化香港的歷史地位和作用(節錄)

一座玲瓏的文化橋樑

有人說,香港是一扇開放的窗子,可以自由吸收東南西北風,我說,香港也是一座嬌小玲瓏的文化之橋,中國通過她,可以走向世界;世界通過她,可以走向中國。說香港嬌小,是對地域、人口而言;說香港玲瓏,因她是通透的、明澈的。

中國內地被西方稱作「鐵幕」的年代,即由一九四九年至一九七八年中國改革開放為止的近三十年間,香港扮演了重要的文化橋樑的角色。

這裏說的「鐵幕」,在實際意義上,不純是指內地,台灣在文化思想領域上,對「五四」運動以來的大陸文化特別是文學作品也是採取閉關政策。後者在「動員戡亂時期臨時條款」下,把來自對岸的文化及至香港文化也視作洪流猛獸,嚴禁入口。

香港在兩岸之間實際上起了紐帶的作用。

在那個年代,有不少香港人回內地探親,把台灣的文化與西方文化迂迴地傳達到內地;相反,也把內地的文化信息,特別是「五四」以迄的新文學作品,如魯迅、冰心、巴金、錢鍾書、王辛笛、卞之琳等等台灣違禁的作品,從香港悄悄地捎到台灣。這種情況,一直到台灣於一九九一年解除「動員戡亂時期臨時條款」為止。

上世紀八十年代末,台灣的柏楊先生曾委託我代組織「當代中國大陸文學系列」,包括賈平凹、韓少功、莫言、王安憶、舒婷、馮驥才、史鐵生、陳建功、張承志、劉心武、鄭萬隆等當代大陸新銳作家,首次登陸寶島。

這些稿件我通過在內地的陳建功兄代組織,全部通過香港的我中轉的,因那個時候,兩地仍未通函,柏楊出版這套書也是有政治風險的,因為台灣的「動員戡亂時期臨時條款」仍未解除,有「通匪」之嫌。

中西文化交流的平台

香港除了是兩岸文學交往的平台和橋樑,也是西方與內地文學交流的平台和橋樑。

香港在五十年代到七十年代,在冷戰時期,左右翼意識形態壁壘分明,湧現不同政治背景支持的文化刊物和文化出版物。如上世紀五十年代由美國新聞處贊助的今日世界社,翻譯出版了大量美國及西方思潮的出版物。張愛玲的反共小說《秧歌》和《赤地之戀》,她自稱是在美新處授權下寫的。

這些有政治背景的刊物和出版物,文化類特別是文學藝術,是其中主要的統戰手段。當時針對學生和年輕人辦的刊物《中國學生周報》,是由美方津貼的友聯出版社支持的,一九五二年創刊,一九七四年停刊,共辦了二十二年;另一份讀者對象是青少年的《青年樂園》,一九五六年創辦,一九六七年被港英當局勒令停刊,隱有中方背景。特別是前者,介紹了大量的西方當代文學思潮(主編是文化界知名人士,如余英時、胡菊人等),孕育了如西西、也斯等重量級作家。至於後者,則凝聚了一大批繼承新文學創作傳統的作家,知名作家如舒巷城、金依、海辛等。

此外,針對文藝愛好者的刊物,還有《文藝世紀》(負責人張千帆)、《海光文藝》(羅孚主編)、《海洋文藝》(吳其敏主編)、《伴侶》(李怡主編、王鷹主辦)、《八方》(古蒼梧主編)等等都有不同程度的中方背景的;行銷香港而具有台灣背景的刊物則有《純文學》(林海音主編)、《現代文學》(白先勇主編)等等。

民間辦的文藝刊物,由徐速在一九六五年十二月間創辦了《當代文藝》,影響頗大。《當代文藝》每月出版一期,每期收入小說、散文、雜文、評論、詩歌等,徐速寫的著名長篇愛情小說《星星月亮太陽》曾在這本雜誌連載,後被改編為同名電影,廣受歡迎。《當代文藝》迄至一九七九年四月終刊,總共出版了一百六十一期,為期十三年又四個月之久,創下了當時內地及台灣以外純文學刊物歷史最悠久的紀錄。

上世紀四十年代承繼內地的現代主義文學的詩人馬朗南下香港,於一九五六年創辦了《文藝新潮》,此後再與崑南、盧因、王無邪創辦《新思潮》(一九五九年),前兩份雜誌先後停刊,一九六三年李英豪、崑南、文樓創辦《好望角》(文藝半月刊),介紹了大量西方現代主義文學藝術作品及理論,咸認為是香港前衛刊物的表表者,當時在香港、台灣及海外享有盛譽。這本雜誌只出了十三期便因經費問題宣告停刊。

香港芸芸文學雜誌中,其中於一九八○年六月創辦的《素葉文學》,曾起過較大影響,唯出版了四年後於一九八四年宣布停刊,十年後一九九一年七月復刊,迨至二○○○年十二月停刊,共出版了六十八期,期間出版的《素葉叢書》(十四卷),在愛好文學的青少年中間有一定的地位和影響。其作者包括董橋、也斯、淮遠、西西、鍾玲玲、辛其氏、吳煦斌等。

上世紀四十年代到八十年代,香港報刊闢有文藝園地,較有代表性的有戴望舒,他在日治時期為香港《華僑日報》編過《文藝周刊》、《香港日報》編過《香港文藝》,他在《星島日報》主編的文藝副刊「星座」刊登不少海內外名家文學創作作品,影響頗大;上世紀六、七十年代由台灣國民黨在香港辦的《香港時報》,闢有「淺水灣」文藝版,主編劉以鬯介紹了不少西方文學思潮及作品;內地背景的報刊《文匯報.文藝版》,先後由羅孚、曾敏之主編,則介紹了大量寫實主義的作品。

香港在上世紀六十年代,有不同政治背景的中學、大專院校,也紛紛成立文社,由學校愛好文學的學生自動組合。期間香港文社如雨後春筍般湧現,少說也有一百多個。有介紹西方文學思潮、引入現代創作手法的作品;有承傳五四以來的寫實主義手法的作品;大都是油印(刻蠟版)的刊物,在香港廣大的中、大學生中間流通,蔚成文社潮,是產生香港本土文學和作家的濫觴。我當時也在就讀的中學與一班志同道合、愛好文學的同學組織了「豪志文社」。

國際文化交流的樞紐

一九四九年後,內地與台灣、西方交往並沒有直接通航交通工具,香港為其中轉站。

一九八六年,由內地出訪美國的第一個作家代表團,由當時中國作協黨委書記馮牧帶隊的,其成員包括張潔、蔣子龍、馮強等等,就是經過香港輾轉飛美國的;還包括後來當中國作協主席鐵凝等作家代表團赴台灣訪問,由於兩岸仍未通航,來回台灣也是經過香港,他們經香港都是安排由香港三聯書店負責、由我具體接待的。

一九七九年,在美國中西部的愛荷華大學舉辦的「中國周末」(由聶華苓、保羅.安格爾主辦),哄動中外,海峽兩岸作家因政治原因隔離三十年後、在這裏第一次(自一九四九年後)相聚,與會的內地作家蕭乾、畢朔望來回路程,也是經過香港轉赴美國和返北京的。其後艾青、王蒙、丁玲、吳祖光等赴美國參加「愛荷華國際寫作計劃」(IWP),都是以香港為中途站的,也是由我出面接待的。

兩岸開放三通後還沒有直航期間,兩岸的作家和文化人也是通過香港這一樞紐的。

香港還為海內外作家提供豐富的發表園地,如《海洋文藝》便是一例。

具中資背景的《海洋文藝》一九七四年創辦,先出試刊,然後是雙月刊,繼而是月刊,約二百頁。內容主要是小說、散文、隨筆、詩歌、評論、譯文、文壇資料等等,一九七五年開始改為月刊,直到一九八○年結束為止。一九七八年中國內地開放後,被埋沒已久的老作家紛紛得以解放,這一期間的《海洋文藝》刊載了不少知名作家的作品,如沈從文、吳祖光、施蟄存、趙清閣、卞之琳等等的作品;詩歌方面有艾青、蔡其矯、郭風和年輕詩人舒婷的作品。

華文文學交匯之地

香港也是華文文學的交匯之地,上世紀三、四十年代,為了躲避戰火及拘捕,不少進步藝術家、作家南來避居香港,此後經中國幾次政治活動,也有不少南來作家避難、並移居香港。如蕭紅、端木蕻良、戴望舒、許地山、徐訏、張愛玲等,南來作家其中還包括了金庸、劉以鬯、葉靈鳳、曹聚仁等。

此外,海外、台灣作家經常在香港講學、參加文學活動不乏其人。魯迅一生中曾三度到香港,他著名的講題:《無聲的中國》和《老調子已經唱完》,就是在香港女青年會演講的。

結語

詩人艾青曾說過:「華文文學不但有悠久的歷史,而且有非常豐富的傳統。華語是一個表現力極強的語種。華文文學可以和世界最優美的文學媲美。」他又說:「文化像水,像空氣,是會流動的;文化在交流中產生影響。只要善於吸收,善於借鑑,就會發揚光大。」

「粵港澳大灣區發展規劃」是以經濟發端的,文化是一個國家的軟實力,文學是文化的精靈。正如魯迅先生說:「文藝是國民精神所發的火光,同時也是引導國民精神的前途的燈火。」所以今天提出文化大灣區的建設具有劃時代意義!

然而,作為大灣區的國際文化交流樞紐的香港,過去以迄,大多數文化活動大都在民間進行,港英當局及特區政府並沒有給予額外的資源和加以推動,我曾說過,由於過去港英政府及特區政府對香港文化的漠視,相對北京、上海、東京、巴黎、紐約、倫敦等大城市,香港充其量是一個商業大都會,而不是文化大都會。北京有規模宏大的文學館,日本每一個縣、市都有文學館,歐洲許多國家很早便建立文學館,唯獨香港闕如。香港回歸後,三十多位香港文學界知名學者、作家、文化人曾呼籲在西九建立香港文學館,但特區政府一直不予回應。十八年來,發起人之中的饒宗頤、劉以鬯、也斯等等十二位作家、學者、文化人已先後去世,香港文學館仍如空中樓閣,渺不可及,令人浩歎!

目下國家賦予的香港作為國際文學藝術交流中心地位,刻意加強香港在世界的文化藝術的地位,我相信將加強香港作為國際文化港口地位和文化橋樑的交流作用,使這顆具有豐富文化涵養的東方之珠越益璀璨明艷!

(作者為香港作家聯會會長、《明報月刊》總編輯。)

(本文為節錄,全文刊於《明報月刊》文化附冊《明月灣區》二○二二年七月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