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報走進大灣區

火龍舞月  ●江 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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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幕降臨,聚集在面向大海巨石下蓮花宮的大坑人,為新造的火龍簪掛上寓意吉祥、崇敬的紅綢,點睛、拜神。當鑼鼓聲響起,在兩個沙田柚做成的龍珠帶領下,點燃細密均勻地插滿逾萬支長壽香的火龍,循順時針方向巡遊在區內掛滿彩燈的大街小巷……這項充滿生命力的活動,在被納入中國國家級非物質文化遺產名錄後,成為香港又一張獨特的城市名片。

火龍舞月  ●江 揚

主編:潘耀明

執行編輯:張志豪


千百年來,萬億年以來,甚至比我想像中還要年代久遠的月亮,每當中秋節的約定再次到來時,依然給力的閃亮在「一年月色最明夜」(宋.林光朝〈中秋月夜〉)。

遍布神話的月亮,幽深洪荒,是地球上闊遠唯一的衛星,無數的謎團吸引着人類,衍生出許多綺麗傳說。

儘管日月循環往復,日子循環往復。圍繞着中秋月圓這一特殊的天象,人們穿越上古時代的月神信仰、秦漢的祭月習俗,魏晉的賞月時尚,任唐詩豪邁、宋詞激昂,把中秋月色裝扮得超然、澄明和高遠。

記得我到香港的第一個中秋節,嫂子邀約去賞月。早早吃過晚飯,提着紙製的燈籠,帶上月餅和水果等食物,還有蠟燭,往附近的香港佐治五世紀念公園走去。

斑駁的細葉榕樹,延綿在古老的大麻石牆旁,滑動着正在開枝散葉的秋天。

公園是少數留存下來的殖民地時代建築物,滿滿的英倫味,不少港產片在這裏取景。樹林中星星點點是孩子們追逐玩耍提着的紙燈籠,草叢裏閃閃亮亮是一個個發光的小燈泡,讓人感覺很魔幻。

地上灑滿月光的婉約與銀白,似乎也淋淋漓漓沾染了一身文氣。我知道,這股無處不在的綿綿文氣從渺遠的春秋時期發端而來。最早出現在《周禮》的「中秋」一詞,兩千多年來映照着人間的天倫之樂,孕育出膾炙人口的千古篇章。從「明月幾時有,把酒問青天」的豪邁,到「舉頭望明月,低頭思故鄉」的鄉愁,再到「海上生明月,天涯共此時」的闊大,都蘊藏着一種濃濃的家國情懷。

人們把自己的食品、蠟燭、花燈鋪在地毯上,在公園裏形成一個個家庭的空間。對於團圓的追求,是中國人的一種執念。而對美好生活的祈福,更是千百年來的一種期盼。

具有祈福意念的大坑舞火龍,作為中秋傳統習俗已經在香港「遊動」了過百年。這項充滿生命力的活動,在被納入中國國家級非物質文化遺產名錄後,成為香港又一張獨特的城市名片。

那是十九世紀末的大坑區,聚居着人口稀少的客家村民。他們耕種、打石、捕魚,隨着日出而作,日落而息。過着清淡、守拙、自然元素十足的生活。

據傳某日狂風大作,一條蟒蛇降落大坑,肆無忌憚地吞食家畜,村民合力制服了蟒蛇。翌日颶風退去,卻不見了蟒蛇屍體。一時間村民產生了困惑,搬動如此巨大的物體,在那個年代,絕非易事。現實的,虛無的……形形色色的疑問,恰如這維多利亞港的海水,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村裏開始瘟疫蔓延,染病身亡的數字與日俱增。惶惶不可終日的村民,忽獲菩薩托夢,在中秋節那天,舞火龍遊行,放炮竹驅趕瘟疫。

這個法子確乎神奇,也許因為炮竹內含硫磺白藥,加以香火熏蒸,卻也奏效。是大自然的玄機重重,還是天地命理?這些動人的民間故事異曲同工,卻都體現出揚善抑惡的做人做事準則,讓人有了歲月靜好的願景。

大坑人與火龍結契了一百多年,習俗也被傳承了一百多年。

每年三秋過半,大坑人找來特粗的麻繩紮製有三十二節的火龍龍骨,再把厚厚的珍珠草包裹在六十七米長的龍身,用屈曲的藤條做成龍頭,上面插滿長壽線香。還有鋸齒鐵片做的龍牙,手電筒做的龍眼,漆紅木片做的舌頭,整個製作十分講究。

夜幕降臨,聚集在面向大海巨石下蓮花宮的大坑人,為新造的火龍簪掛上寓意吉祥、崇敬的紅綢,點睛、拜神。當鑼鼓聲響起,在兩個沙田柚做成的龍珠帶領下,點燃細密均勻地插滿逾萬支長壽香的火龍,循順時針方向巡遊在區內掛滿彩燈的大街小巷。

由三百多人舞動的火龍,沿途不斷展示出各種花樣。「雙珠戲火龍」、「火龍過橋」、「火龍纏雙柱」、「起龍結團」(打龍餅)、「彩燈火龍結團圓」……

我屏住呼吸的訝異間,一輪圓月悄然嵌入幽藍的夜空。蜿蜒起伏閃爍舞動的火龍隨月光上下騰飛,有如蛟龍出海的氣勢,一直舞向銅鑼灣海邊,然後被拋入海中,以示「龍歸天」(如今為了避免污染海水,已經不再拋入海中)。象徵火龍把世間污垢送到海裏,明天將是一個嶄新的世界。

原來香港的中秋節是這樣燃的。

(作者為中國作家協會會員、香港作家聯會永遠名譽會長。曾任香港《文匯報》首席記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