危楼明月风 ●何冀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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編按:著名編劇何冀平的成名作《天下第一樓》,被譽為當代現實主義劇作精品,曾得文化部戲劇最高榮譽「文華獎」和中國戲劇文學「曹禺獎」等多項大獎。一九八八年在北京人民藝術劇院首演後二○二二年十二月於香港文化中心大劇院重演,反應熱烈,作者從而憶起當年因此劇與人藝院長曹禺的因緣交往,同時側寫曹禺的人格魅力,以至他對戲劇藝術的堅毅追求,讀之令人動容。

主编:潘耀明

执行编辑:张志豪


那是一九八八年的春天,窗外是北京那一年的頭場春雨,我和夏淳、顧威兩位導演來到「前三門」,那時候前三門是北京的高尚住宅,很多高級知識分子住在這裏。

大學畢業後,我被點名聘到北京人民藝術劇院做編劇。曹禺是人藝的院長,但是很難見到他,只有開大會遠遠地看到他,可望不可及。我生性不大喜歡和人交往,尤其是領導,絕不會去趕着接近,好在我來的是北京人藝,這個不以人事關係為軸心,而看重本事的地方,否則可能永遠不會面對面接近他。直到我寫出《天下第一樓》。


真心喜歡並題寫劇名、長詩

曹禺老院長的家十分簡樸,家具都是公家配給的,我熟悉的那種淺駝色鑲邊的沙發套,只有面對窗的一個書桌,古色古香。

他身體不好,長年住院,特意從北京醫院回家來見我們。一見面他就說,沒想到我是個女的,還這麼年輕。他讓我和兩位導演坐在沙發上,他拉了一把籐椅,坐在我對面,手裏拿着劇本,眼睛放着光。他說過:「讀《茶館》第一幕時,我的心怦怦然,我處在一種狂喜之中,這正是我讀到好作品時的心情。」我不敢說《天下第一樓》是他眼中類似《茶館》的好作品,但是我真的見到,他有些病態的黃白色面孔上那雙眼睛閃着光。

劇本他看的很認真,談意見時,他完全沒有看過手裏的劇本,情節細節以至台詞都記得。他說﹕「喜歡劇本的結尾,看當中就想會是怎樣結尾,沒有想到會這樣去結尾,最後這副對聯用得好,上聯是乾隆,下聯好像是……」我答道:「是紀曉嵐的。我稍微變動了一個字。」他點點頭,接着說:「『危樓』這個危字,有兩個意思,一是形容這樓之高,一是說這樓已經危險。完全切合這個戲的主旨。最欣賞的是這個橫批:『沒有不散的宴席』!這是這個戲最寶貴的一句。看劇本時,我就在想,這個劇本怎麼結尾呀,沒想到會有這麼漂亮的尾聲,一副對聯,一個橫批,就把戲完滿地結住了。」他說,喜歡常貴,還有玉鶵兒,這個唯一的女角色,很有味道,她的下場會很好。劇中沒有寫到玉鶵兒之後的下落,直到多年後《天下第一樓》改編成電視劇,有了篇幅給人物,寫到玉鶵兒時果然如此下筆,可見曹禺多麼了解作者筆下的人物。

他對導演講:「這是一個好本子,會是一台好戲,戲裏有許多有意思有趣味的東西,看着看着就叫人笑出來。這個戲不能排得太嚴肅,太沉悶,要明朗活躍。」又被他說中,受那個正統年代的影響,初期排演過於嚴肅,但很快糾正過來。他給年輕作者的劇本提意見很慎重,即使不太喜歡,也基本上以鼓勵為主,但他是真的喜歡《天下第一樓》。暮色漸濃,從下午談到掌燈,曹禺依然思維敏捷,滔滔不絕,停不下來。

他主動為《天下第一樓》題寫劇名,寫了幾張讓我們選,還附寫了一首長詩,這讓所有人驚喜,他已經很久不寫詩了──

你是淚水流下的水晶,

彎曲曲的,長長的,尖尖的,圓圓的。

想不出你是怎樣形象;

卻又像夏晨的露珠,

那透亮、水靈靈的,

滿含無限的光明。

水晶中神仙給你刻出,

一朵玫瑰,紅得像火,

那是你的柔情、溫厚、善良,

一雙魅人的眼睛。

你又是一支青玉的筆:

你畫出多少人物,

常貴、玉鶵兒……

還有卑鄙、苦惱、憤怒,

畫不盡的人性。

幸而你們都是我們當中的一個,

你們有一天會是青天的神仙。

看!這不築成那痛苦,

那悲與喜、善與惡的鬥爭?!

《天下第一樓》那昏天黑地的世界,

卻又是清涼、灑脫的尾音。

「時宜明月時宜風」,

我們是風和月,一時是客一時是主人。

我羨慕你們,你們用玉筆

道盡人間的悲歡離合,

道盡世界的不平。

你那樣美,卻有鷹般的眼睛,

你愛、你憐、你恨,

滲透善良、可憐、貧窮與欺凌。

你們將是宇宙中永遠閃光的星星。

至今,曹禺的手書依然掛在北京人藝的會議室中,每逢見到,我心頭都會發熱。


「寫戲是清苦的,你要堅持下去」

危楼明月风 ●何冀平
一九八八年的春天,作者和夏淳、顧威兩位導演到訪北京前三門曹禺老院長府上。左起曹禺、顧威、夏淳、作者。

劇院凡有新戲,曹禺喜歡在排練場看連排,與演員近在咫尺,和在舞台上看是兩種味道。演他自己寫的戲,曹禺會在觀眾席上看。曾經有一段日子,受外界影響,演員表演忽略個性直奔主題,表演僵化,說台詞像講道理。他在台下一邊看,一邊心裏着急,嘴裏不由說:「快,快點!」趁午休的空檔,他給演員講人物,人藝人都知道,他給午休的朱琳講《雷雨》中侍萍的事。像他這樣,給一級大演員講戲,我可不敢,但這就是一個編劇,對作品的執着和着重作品呈現的不懈追求。

危楼明月风 ●何冀平
中國現代戲劇界泰斗曹禺為話劇《天下第一樓》題寫劇名。

《天下第一樓》他連看了五遍,流了淚,他說「我就是常貴」。飾演常貴的演員,要演出曹禺心態的影子才算合格吧。每逢連排,作者要到場,劇院的一級演員,個個赫赫有名,大小頭目全在場,我通常坐在最後,一聲也不敢出。有一次戲演完了,他看見我在,招呼我過去,拉着我的手問:「你尚且年輕,哪來的這滄桑?」我一時回答不上來,他不知道,因為我的父親在香港,我從小就受歧視,我的滄桑是從六歲開始的。

《天下第一樓》沒有辜負曹禺的賞識。首演後,連演一百五十場。之後應邀去了東南亞、台灣、香港、歐美。最有意思的是台灣和香港。這部戲,是中國大陸第一部話劇進台灣,台灣新聞局將劇本從頭到尾,一個字一個字地審,沒有找出一句與政治有關的內容,因為同是中國傳統文化,這個戲在台灣受到前所未有的歡迎。

再有是香港,這次在香港演出,我站在劇場裏,百感交集。三十三年前,就是這個劇場,《天下第一樓》演出,台下的徐克導演,看完就到處找我,從寫《新龍門客棧》開始了我的電影生涯,直至如今。

演員有句行話,剛畢業就演大主角,是一大災難。編劇這一行,上來就是主角,沒有機會當配角,是福是禍,都得硬頂着上。

曹禺一生都想寫劇本,最後一次是一九七七年。他想寫一部四人幫迫害老科學家的劇本,那時他的身體已經不太好,人藝派了于是之等協助他,後來沒有寫成。我想,不是寫不出,是不肯將就。曹禺親口對我說:「寫戲是清苦的,你要堅持下去。」

危楼明月风 ●何冀平
曹禺為話劇《天下第一樓》題書「危樓明月風」

有一次在黃永玉叔叔家,他興致地拿出一幅豎版行書給我看。上面寫的是曹禺的話:「戲散了,人都走了,我竟愛那空蕩蕩的劇場。」我很有同感,不論在國內還是去海外,到了一個地方就想看劇場,人在劇場裏,好像心和魂都踏實安寧。人們都知道黃永玉曾經寫信,毫不留情批評曹禺後期的作品,他誠懇接受,這就是他的真誠。我理解他那種刺心的痛苦,想寫的寫不了,不願意寫的又沒有辦法。可能是共同的職業,我很理解他的心態,所以對寫出好劇本的年輕人他特別看重。寫劇本艱苦孤獨,但我像他一樣迷戀舞台,癡情於這一份孤寂而又獨特的工作。

危楼明月风 ●何冀平
曹禺為《天下第一樓》附寫的長詩手跡(局部)。

他去世時,我在香港。後來我去了北京萬安公墓,拜祭曹禺院長。好乾淨的一塊石碑,碑上只有巴金寫的兩個字「曹禺」。不用太多的詞語,黑澤明說,要講清楚一個人很難,但他的作品說明了他的一切。

(本文圖片由何冀平提供。何冀平為舞台戲劇、電影電視劇著名編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