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专题】■ 明 天 ●司徒子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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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按:十年过去,「我」从澳洲回到澳门,翻开旧照册,许多和许柏筵的回忆,伴随种种味道浮现。一枚可乐拉环、一束白玫瑰,无声地诉说着未竟的告别与思念。

医院有康乃馨的味道,像走廊的颜色一样。香气飘进鼻子的时候,让我的心涌起些许暖意。许伯母坐在窗边,绰绰的树影照在地板。她翻着手里的旧相册,眼角有些红。

我把保温壶放下,搬了一张折叠椅,打开,坐在她对面。白光从窗外洒入,照在她的手背。上面还留着针头。

她把相册翻到某一页,指着那张照片,「好像是一○年的龙舟比赛呀。笑得真灿烂。」照片里是二十二岁的许柏筵。寸头、笑露一颗虎牙,额头偏右上有一颗痣。她侧过头看了我一眼,又补了一句:「那时候你们几个小孩,每天下课就跑去南环湖,汗淋淋地回来,还要我给你们切西瓜。」

许柏筵每年都会赛龙舟,皮肤晒得黝黑。只要是赛季准备期,我就会去南环湖等他。他们通常是太阳落山后才训练的,但湖畔不至于凉快。石板缝隙,只会不断渗出热腾腾的蒸气,一直裹着身体。我坐在休憩区,看着他同队友把龙舟拖上岸。汗水沿着他额头流下,蓝白色的布料紧紧贴在他胸口。他习惯上岸后,甩甩头,把水珠和汗珠一并甩开,有时,还顺手扯起衣角擦脸。

我们都住在下环街,从南环湖步行回去,不用二十分钟。在路上,他的步伐总比我快半拍,偶尔会伸手拉住我手臂,把我扯到他的右侧。

照片里的许柏筵,手里拿着奖杯,运动衫湿透了。如许伯母所说,那笑容像夏天里的太阳,明亮得几乎让人不会去想到黑夜,更不会让人惧怕孤独。伯母的手指,一直在照片边缘徘徊,想要再去触碰,又似乎怕破坏里头的笑容。她喉咙轻轻颤了一下,没有说话。我盯着那张脸,好像随时能听到他把奖杯举起来时的呼喊声。

走出医院,空气里带了点烧腊饭的味道,混着初秋的飒爽,让人一时分不清此刻是今天,还是多年前的黄昏。从澳洲回来的这几天,我特地去了晖记烧味——我们常去的地方。老板已经退休,他的儿子接替掌柜。当时他和我们年纪相仿,如今也已是两个孩子的父亲。时间的变化,不总是翻天覆地的,有时也像这样永不搬迁的街坊茶餐厅。驱车去凼仔前,我特地去花店买了一束白玫瑰。花很新鲜,还留了几滴水珠。在转角的便利店里,我又顺手拿了一罐可乐。

澳门坟场七年埋葬期已至,距离迁移只剩几个月。趁他「搬家」前,我最后一次来这里看他。铁门在身后吱呀关上,世界安静下来。

下午两点三十八分,树影比正午变长了一点。石碑列队,阳光撒在碑面,好像在向我眨眼。我站在许柏筵的墓碑前,心里默念了一句:好久不见。眼前那张黑白照,是我一直很喜欢的。他拍摄时才刚满十八岁,比离开时还要小六岁。每年回到这里,那张意气风发的脸,总会把我的时间往回拉,回到我们还不懂离别的午后。

「每次来见你都是晴天。算不算是你对我特别的眷顾?澳门真的很少那么给我面子喔。」我随口说着,语气轻得像在讲一件小事。

我蹲下,用手背轻轻把碑面擦干净,再把白玫瑰放下。照片上的痣,在阳光下很显眼,很像我们中学时偷偷画在后走廊的记号。我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胸口。他离开之后,我跑到刺青店,纹了一颗和他额头一模一样的痣。从来没有人发现,就算有人发现,也不会有人想到那是刻意留下的。我只想在自己身上留下一个痕迹,仿佛这样,就能抵消掉一些失去。

很久以前,我们还穿着校服,一起在球场打球,汗水混着洗衣液的味道。学校对面的小卖部总是卖着三块钱的可乐,铁皮冰柜里冒着白雾。每次打完球,我们都会去买一罐可乐。拉开罐子的瞬间,「嘶」的一声气泡溢出来,像是一场小小的烟火。

他的英文不好,但打机很厉害。许多个午后,许柏筵都靠着栏杆,手里捧着可乐,笑得像没心没肺。记得,我教了他好几次,什么时候该把the、a放在句子前,但他只会把头凑过来,得意地告诉我,应该怎么在游戏里隐蔽走位。有一次,他忽然抬起头,眼睛里闪着光,把可乐罐的拉环掰下来,再举到我面前,低声说:「送这个戒指给你。」

考完大学之后的暑假,我们在阳台待了很久。记得阳台的躺椅,斜着可以望见友谊大桥,华灯初上时,海面余晖变得很漂亮。

之后有一晚,我在超市买了一堆零食,打算去许家找他。但按了门铃、打了电话,都没有回应。我只好联络了他的母亲。还在外地的许伯母,声音在电话里有些慌乱。几个小时后,才有人来通知。伯母和我一样,都是在那时才知道他被送去了医院。

有人说是「意外」,有人说是「自燃」,有人说是「车祸」,每个版本都像在打哑谜。等我赶到医院的时候,只有空无一人的走廊,灯光黄得像干瘪橘子皮。

我很喜欢用手去记东西——把旧票根压在铁盒里,把可乐罐的戒指收进口袋。靠着石碑坐下来后,我把手伸进口袋,指尖碰到那枚旧「戒指」。

时间过了近十年,它的金属早已褪成沉暗的棕色,表面留下细碎的刮痕。我带它走过香港,又带它移民澳洲,也带着它在凌晨听着闹铃的哔哔声,想像生命是否还能有另一种可能:如果当晚我跑得快一些,冲进急诊,结果也许不同,但也许一样。时间不允许我们重做旧事,只能把过去烫得妥贴,再折进口袋,继续走路。

我把旧戒指从口袋掏出,放在掌心。

接着,再打开一罐新的可乐,拉环声在坟场格外清晰。气泡嘶嘶冒出,我扭下那片金属,把拉环轻轻放在白玫瑰旁。花瓣上还挂着水珠,闪着细碎的光。这一刻,我完成了一个极小的仪式。旧的,还是跟我走。新的,就陪他留下。

我在墓前说了很多话。白玫瑰的花瓣被风吹得微微抖动,我想像他听见了,在某个没有时差的地方。

走出铁门,衬衫贴在背上。这些年,我也剪了一个和他一样的寸头,清爽的空气从头皮掠过,还能感受到阳光的温度。回到车里,打火的瞬间,收音机里插播了一段天气预报:明天晴朗。声音一闪而过,却在脑海里停留得比想像中还要久。

(作者为北京大学中文系硕士生、澳门文化界联合总会成员、澳门笔会监事。)


浮 游 ●林 格

游泳池的清洁工作通常会安排在星期一。洗池中断了人们晨泳的习惯,却让紧凑的日常生活得到喘息,时间不增不减,如同泳池里的水,正在不断循环。飘落在水面的枯叶需要回到土里,被大风卷来的塑胶袋也是,清洁人员一向不问来处,只负责打捞与收集,务求将一切不属于泳池的事物送走,叶片继续腐化成为肥料,胶袋则在漫长的降解过程中暂时被称作垃圾。

清洁的本质是还原,只要把污水里的杂质全数过滤后就会得到净水,善恶大概也相似,是道简单的减法,把人的所有恶念统统都去除后,世间便会善良,偏偏负责清洁脑海的人员总是空缺,泡在思绪之中的我们,分不清到底哪些才算是杂念。有时候会奢望能把泳池里的水全部排走,直接再换上新的,免却清洗的烦恼,可惜水费昂贵,并不符合经济效益;想想身在轮回之中的我们,就连灵魂也是旧的,就不要对造物主要求太多。

小小的缸里养了好些金鱼,鲜活的生命竟比过滤系统来得便宜,同样因为经济原因,孩童时期的我只得到了鱼缸与鱼。设备不足,就用免费的责任心弥补,于是每天换水并清洗鱼缸,在此般悉心照顾之下,终于把所有金鱼都提前送返轮回。不知道把我们困在缸里并注满时间的造物主是否也已经察觉到,金鱼或人类同样敏感且脆弱,承受不住过多转变所带来的压力,极其依赖生态平衡,所以才让日夜轮替,持续不休。

无法晨泳的早上,我躺在客厅,看着同一片蓝天,就跟平日泡在水里一样,肚皮朝上,像浮木般飘着,随波逐流。游泳是种运动,但前提是要动起来,借力浮在水面之上的不算,逆流而上或拍打水花,能够以个人意志决定前进方向的才是运动,生活也是种运动,该有目的地,或远或近。弯腰起身,之前所累积的肌肉酸痛仍在,人对于运动的记忆可以多样,或汗水,或眼泪,或痛楚,或自由。

睡眼惺忪,晨泳的时候总急着想要投身到泳池之中,丝毫没有热身的准备,运动过后也肯定会因为乳酸堆积而感到肌肉酸痛,可动物的本能往往更大,渴望移动,渴望改变;本该在陆地上生活的我们,却想要潜入水中,即使缺氧,亦执意去探索更宽阔的世界,不愿困在孤岛,就要先学会闭气。忍耐,保守嘴里的一口气,在微凉的水下坚持着,保持意识;徘徊在冥河岸边,脚一滑,在我即将成为溺水者前,忽然学会了闭气,就在如今暂停开放的新花园泳池里,有惊无险。

有惊无险,当年不胜不负不和的吴陈比武也是在新花园泳池上搭建的擂台举办,作为澳门历史最为悠久的公共泳池,这池水应该也见证过许多人的成长,或懵懂,或狼狈,或青春,或成熟,这些人在运动的时候曾激起过无数水花,过后又随年月而逐渐消散;许多人像我一样,在这里学会忍耐,学会闭气,而其实在我们学会闭气之前,得要先学会呼吸,学会哭喊。

哭喊与忍耐都是求生技能,而父母明显更希望我能习得后者。假如滔天巨浪袭来,为求自保,人必须学会在水中闭气,就算暂时被水流卷走亦无妨,只要意识尚存,待风平浪静后便可重返正轨。一向以身作则的父母,在年轻时就曾经趁着浪潮汹涌潜入水中,忍耐着低温与缺氧,越过了边防与海洋。水在流动,人也一样。故乡的左邻右里既然能在旺角街头碰上,也就有可能在新马路重遇;当初汹涌的海水或许会到达新花园泳池,又或许会在维园泳池中。

游泳池的清洁工作通常会安排在星期一,而超强台风桦加沙则在星期二三吹袭港澳地区,无数杂物被台风带进了一众户外泳池,满池断枝残叶,清理需时。无法晨泳的早上,我躺在客厅听歌,忽然飘过一句歌词——恰似天地一蜉蝣。中文科的试卷上,我曾错把蜉蝣写作了浮游,把名词换成了动词,愚笨得很;而更愚笨的是当初不解〈前赤壁赋〉的豁达,只知道要为应对考试而重复默写。在天地与沧海之间,变与不变,似乎都不由我们作主。泳池的清洁人员开始往池水投放药剂,白色粉末迅速溶解,杀藻类、细菌等一切跟随潮流涌动的浮游生物,至于寄居于天地的蜉蝣,大概早就羽化为成虫飞向了空中,遗下米粒大的我们,在沧海浮游。

(作者为插画师。着有《离调而鸣》、《第四人称》,绘本《麻雀细细》、《所作所为》及《为所欲为》,另以笔名霜满林著有诗集《南客喃喃》。)


澳门爱情故事 ●甘远来

澳门局部地区有雨,过了这条桥

天将会变晴。下午六点

诗人说澳门是黄色的

灯光,夕阳,小说

我送给你一束小小的洋甘菊

一棵摇晃不安的假菩提树

一座虔诚的小山丘

一片南北颠倒的磁场

一条溶化在海波里的鱼

由白天游走到黑夜

黑色是夜里唯一的秘密

道路有千百万种可能

千百万种不确定的未来——

我们渐渐成为街边的树影

影子叠在一起

有时静默,有时摇动

澳门是缓慢流动的岛屿

天空先于所有人表达自己的情绪

阴,晴,多云,小雨。

柔软而迟钝的白银

匕首轻轻划开

「感受痛苦吧,考虑痛苦吧,接受痛苦吧,了解痛苦吧。」

现在这里需要一首诗

我们要牵着手,慢慢走

从旧桥走到新马路

新马路不太新而旧桥很旧

我们要绕过大三巴

那里太拥挤,而我们

需要一点留白的空间

(作者为哲学硕士,先后毕业于北京师范大学文学院、澳门大学人文学院。现任澳门笔会监事、澳门别有天诗社理事。)

【专题】■ 明 天 ●司徒子榆
我们要绕过大三巴/那里太拥挤,而我们/需要一点留白的空间。 (资料图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