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报走进大湾区

读西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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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按:近月香港艺术发局颁发「第十六届香港艺术发展奖」,其中最高荣誉大奖「终身成就奖」得主为著名作家张彦(西西)。西西对香港文学艺术贡献良多,屡获奖项,写作近七十年,早年作品多在报刊上发表,其小说、新诗及散文均备受肯定。为表庆贺,今期一起读西西。本版邀得西西研究专家何福仁,从西西几本近着说起,细探西西的文学艺术、成就,以至多元创新、「工夫深处渐天然」的风韵。同时选刊西西一篇重新修订后首度发表的小说,不可错过。 「综观西西漫长的创作历程,可见她是一个长跑者,她的作品历久不衰,她的写作表现手法也不断在翻新……」本刊总编辑潘耀明漫谈西西的鳞爪。

主编:潘耀明

执行编辑:张志豪


关于西西的鳞爪 ●潘耀明

要我来写西西,很有些牵强,我与西西从未真正交往,只在朋友聚会中遇见过一、两趟。倒是她在二○○五年凭《飞毡》获马来西亚《星洲日报》颁授第三届「花踪世界华文文学奖」,我是终审评委之一,其时才开始涉猎西西的作品。她因身体欠适,没有赴会,那一座沉甸甸实铜打造的奖座是由我捎回香港,由何福仁先生转交。

如我没有记错,西西是在香港崭露头角、在台湾崛起的香港作家——她早期的作品,不少是在台湾的报刊刊登。一九八三年她的〈像我这样的一个女子〉获台湾《联合报》第八届全年最佳小说奖,此后多次获奖,可以说,西西是在台湾成名,其后香港及内地评论界才侧目相看,这已是多年后的事。

换言之,西西真正的伯乐是台湾《联合报》著名诗人、副刊编辑痖弦,是他较早关注西西的。何福仁在〈西西的几本新书〉一文指出:「西西是『香港制造』的作家,可同时是台湾作家,甚且是中国内地作家。换言之,她从我城出发,打通特殊与普遍,其成就并不专限于某一时一地。」

无疑,西西是made in Hong Kong,她之成名,也是由外销转内销。今年五月二十二日,西西获香港艺术发展局主办「第十六届香港艺术发展奖」颁发「终身成就奖」,可说是名至实归。

香港上世纪三、四十年代的文坛,大都是南来作家居多,萧红、张爱玲、端木蕻良、戴望舒、许地山等名作家,大都是以香港为其创作基地,成为一时瑜亮。

上世纪六十年代末期,香港各大、中学校纷纷成立文社潮,这一时段的文社潮成为产生香港本土作家的土壤。这一期间涌现了一批香港本土作家,西西是其中佼佼者。

中国社会科学院文学研究所研究员赵稀方指出:「在香港的作家中,西西可称得上是最具本土意识的作家。『香港意识』的发展大体上可分为两个阶段:一是六七十年代随着香港的工业化城市化而滋生的『我城』意识,二是八十年代以来随着香港『九七』回归的迫近而引发『失城』意识。可以说,在这两个阶段中,西西的小说都堪称代表。」可谓是一矢中的。

综观西西漫长的创作历程,可见她是一个长跑者,她的作品历久不衰,她的写作表现手法也不断在翻新,从这期《明月湾区》何福仁选辑的两篇西西迹近寓言的小说,也可见一斑。

(作者为《明报月刊》总编辑、香港作家联会会长。)

读西西
著名作家西西(一九三七-)毕生奉献予文学艺术及教育,获「第十六届香港艺术发展奖」「终身成就奖」,实至名归。

西西的几本新书 ●何福仁

这一年,我们看到西西三本新书,《石头与桃花》、《动物嘉年华》、《西西看电影》上册,倘加上稍早之前的《钦天监》,则是不同面向的大四喜。之前她在内地的两本简体版﹕《白发阿娥及其他》以及重印的《飞毡》,都颇受欢迎,诚如不少论者指出,西西是「香港制造」的作家,可同时是台湾作家,甚且是中国内地作家。换言之,她从我城出发,打通特殊与普遍,其成就并不专限于某一时一地。

西西创作与电影的微妙关系

《西西看电影》一书是上中下三册的上册,据说中册会在年底出版,之后是明年初。这是年轻学人赵晓彤努力发掘的成果,她不辞劳苦,起出西西在上世纪六十年代在各刊物的电影专栏,包括《新生晚报》、《中国学生周报》、《真报》、《星岛晚报》等等,这些刊物都久已休刊,西西自己也没有剪存。有的,譬如《香港影画》的「开麦拉眼」,当时已相当瞩目,及后重温,仍备受赞扬,「情文并茂深入浅出」云云,如今知者已少;至于《亚洲娱乐》上的电影专栏,则连西西也不复记得,可每期都有她的中外影评,有时多达七八篇,用上不同的笔名。这些,在中或下册可以读到。她无疑是香港引介西方电影的元老之一。她缅怀当年加入第一影室电影会,每星期到大会堂看电影,像读书上课,「这是香港的好处,你可以看到世界上最新最好的电影,……在那里,我会看到林年同、金炳兴、罗卡、陆离、石琪这些同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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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西着、赵晓彤编《西西看电影》(上),二○二二年。

而新潮电影的手法,启发她的创作,她第一本小说《东城故事》(一九六六年;其后收于《象是笨蛋》),书名回应歌剧再拍成电影的West Side Story(港译《梦断城西》),从西而东,最大的特点即是运用电影的手法,俨如电影剧本:割、转位、淡出淡入,还说明背景音乐。小说分八节,各以第一身「我」出现,而呈现不同的视觉。在小说里转化电影技巧,《东城故事》明显而易见,更多的则是潜移默化,融入了各种写作之中,例如《春望》(一九八○年),全篇对话,对话之下加上家务、两地亲人互访等具体叙述。书中的对话除了传统的你一言我一语,一人一句,另辟其他三种,要求读者从说话内容辨别:一、以对话转接不同的时空;二、一人可以连说好几句;三、一人(老人家)似跟人对话,实为自我的沉吟。限于篇幅,这里只能约略阐述第一种:内地开放之初,母女俩谈话,母亲说到和亲妹两地分隔二十多年,向女儿查问回内地探访的情况,马上剪接为女儿和姑母当时的对话,这即是电影转场(Transition)的手法。

西西的创作与电影的关系殊深,早期对电影的论述,也有启蒙的作用。然则研究西西,以至研究香港电影文化,岂能错过。

动物与诗的嘉年华

至于其他三本,我多少都有幸参与。首先是《动物嘉年华》。西西一直希望出一本绘本。这一年我整理她的文稿。其中诗作,部分有关动物,于是想到,何妨选出一本以动物为主题的绘本。她以往发表过的诗,不乏抒写动物,但出了书就不选了。结果选出二十三首。绘本不厚,但不妨中英对照,于是请名译家费正华(Jennifer Feeley)襄助。她译过西西诗集,曾因此得奖。最近企鹅经典(Penguin Classics)要译西西的《我城》,也属意费正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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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福仁编、费正华译《动物嘉年华——西西的动物诗》,二○二二年。

这本《动物嘉年华》的诗,除了一首〈水母与蛞蝓〉,其他都作于近年写作长篇《钦天监》期间。在以往,她可以自己绘画,她的《我城》、《飞毡》,都是自己配图。我想到这一次可以找不同的画家去绘画,一人一首,较长的诗,可以多几位去画。我问她可行吗?她说很好,比自己绘画更好。当年创办《大拇指周报》(一九七五年),有一版叫「大家写」,名字是西西想出来的,这次她叫大家画。而这正是嘉年华的精神,并且呼应西西诗作平易亲人的风格:大家参与,不论专业画家、业余爱好者,只要有兴趣画、能画,就可以参加,齐来关心异类,尤其是弱势者。我在脸书上询问有哪些画家愿意为西西的诗配画,立即有近三十位闻风主动参加,此前我大多并不认识。又另有朋友介绍好几位。我不看名气,只参考画家已有的作品,有四五位迟来了,只好当遗珠。

西西的诗,我在书里的前言已略述一二,要补充的是,她的诗,别树一帜,既久已告别五四的新诗,又不宜以当下一般玄奥晦涩的现代诗观之;不难,可又不浅,往往是从具体微细处切入,从实入虚,再化实为虚,言近而旨远。一些朋友会想到波兰的辛波斯卡。其实西西读辛的作品是在辛获诺奖之后,之前也许略读过。西西当然很喜欢,她俩确有相似之处。不过西西的风格多年来早已形成,远在编辑《中国学生周报》时已可见,她喜欢选用当时两位写得比较明朗的年轻人,罗卡曾指出,其中一位是也斯。其他的,她自称大多看不懂,因而辞职。

齐白石题画云:「工夫深处渐天然」,这是西西诗作的写真。她的诗龄超过六十年,多年来心力虽表现在小说,不过诗文互通,同样的工夫,不可谓不深,固然一以贯之,可也不是一成不变,是变得更阔广更多的关怀,写得更素净自然。

写作《钦天监》期间,写诗无疑是一种舒缓、调剂,这长篇断断续续写了五年。二○一七年,定稿之前,她提出要重访北京,看看故宫、古观象台、几座教堂等等。当她走上古观象台的斜阶时,不用搀扶,算算,原来已经八十岁了。她甚至想到长城,虽明知已经人工化,仍然希望走进那种「虚拟的实境」去,用她自己在后记的话:「让我在现场有一种靠近历史的幻觉」,终因舟车太劳累,放弃了。

丰富多元具创新的《钦天监》

《钦天监》的内容非常丰富,可从各种角度阅读,我也写了篇〈对话:叙事者与受叙者〉在《读书杂志》第三期上发表,这书写法上我以为有两个特点:以「对话」为经,「引文」为纬,而经纬互通相接,此说当然也是书中所云一种「假想线」。全书的对话主要是周若闳与容儿,两小无猜,后来成为夫妻。对话既可作为长篇叙述之后的间场,也有承传点拨之功,富于情趣、幽默,最后以两人的对话收结,又余音袅袅,令人感慨。书中传教士来华,也是一种中西文化的对话,又各自产生内部意识不同的对话。看来唯有互相聆听、彼此尊重,对话才有意思。书中人物,种族多元,外客背景不同,国内则汉满蒙,其中描述三位同窗,性格各异,各有发展,尤为动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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读西西
西西长篇小说《钦天监》,二○二一年。左为
繁体版,右为简体版

若闳是小说的叙事者,通篇固然是他告诉容儿自己的「所学所见所闻」,她是受叙者、接话者。不过可不是消极的被动,她也提出意见、鼓励,甚至修订他的谈话(文中曾提例证)。然则她同时也参与创作,不啻同时是叙事者。容闳二为一体。而这些对话,其实也面向读者。这是若闳对忘年交赵昌「历史不是普通人写的」的回应。赵昌实有其人,是康熙亲信,为养心殿总监造,并负责接待传教士。

若闳大半生在钦天监内工作,专责观天,但观看世情时局,不走出宫监之外,则仍是坐井。后来他参与考察长城,绘画地图,是出井的一步。再然后终于走出宫禁,真正认识历史的轨迹、民间的甘苦。

这书每若干节之后另附「引文」,这是形式上前所未见的创新。有些论者以为这是作者西西的附录,不是的,这是若闳的「手抄」,是小说的有机组合。临末离开京畿时,他提出书不用带,要用的都手抄起来了,稍后又说辗转好些地方,总不忘读书,且无所不读,从蒲松龄、刘献廷,到黄宗羲……,他要追回失去的记忆(一二九节);引文即从蒲、刘开始。这是他抽离后重新对世事的阅读,毋宁也是他跟当下史事的对话,寄寓了他的「所想」。若干引文,例如传教士的记述、清代的档案,当非时人可知,这是康熙同一时期后设的参照,而并没有超出叙事者对历史的水平接受。这毕竟是小说。

易言之,若闳是叙事者,可同时是受叙者;他是书中作者,可也是读者。而所引之文,跟随情节的发展,反映阅历渐次遥深;叙事的语调、角度,也因应年纪增长而变化,虑念多了。所以,这书也可以从「成长小说」的类型看,分别在主人翁经历种种事件之后,取向迥异。

《石头与桃花》则是短篇小说集,收未曾出书的新旧作,又以新作占大半篇幅。其中〈土瓜湾叙事〉,二万六千字,已近中篇,西西用小说、诗、散文不同的形式不同的角度写那么一个地方,充满情味,有趣,又大不乏自嘲精神。之前她曾以这地方做背景,写过长篇《美丽大厦》(这是西西比较「难读」的书,台湾小说家王祯和过世前却认定是西西最好的作品)、短篇〈陈大文搬家〉(收于《白发阿娥及其他》)。在西西笔下,其实处处可见这地方的影迹,这书起首第一篇〈文体练习〉,所写的场景,也是土瓜湾,写得从容,淡定而内敛,毋宁也是「工夫深处渐天然」。加上过去的《我城》、肥土镇的系列故事、《浮城志异》等等,她为香港这特殊的城市塑造了一个丰富而深刻的文学形象,从微观到宏观,或写实或虚构,其价值一时未敢完全断定,其意义则肯定不下于福克纳的约克纳帕塔法,以至加西亚.马尔克斯的马孔多。

今年艺术发展局颁给她「终身成就奖」,谁说不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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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西短篇小说集《石头与桃花》,二○二二年。

(本专题图片由何福仁提供。作者为香港诗人、作家。)